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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隋末风云【连载历史小说】 [打印本页]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38     标题: 隋末风云【连载历史小说】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14 21:24 编辑

第一章潜龙入世

大业二年(公元606年),是大隋第二代皇帝杨广即位的第三年。
此时的大隋王朝表面上还呈现欣欣向荣,四海朝服。新皇杨广刚一即位就下诏辟建新都洛阳、征调民夫百万人开挖运河、建龙舟巡游江都、大兴土木兴建宏阔华丽的西苑•••••••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许多有识之士已经隐约从杨广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举动中,看到了这个王朝即将到来的没落。

新都洛阳内,宏伟的越王府前。
一个长身玉立、方面大耳的少年正自昂然站立。少年姓张名昱字横秋,河北人氏,今年刚满十八岁。他凝目注视着越王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和狰狞森然的门前石狮,口中喃喃自语:“大丈夫立于世上当如是。”
“兀那小子,大胆窥视王府,意欲何为?” 一个家奴模样的从小门探出头来大声喝斥,态度无比傲慢。
张昱慌忙近前递上拜帖,拱手道:“烦请呈报越王千岁,就言河北故人张廷芳之子特来拜访。”
这家奴一听说是越王千岁故人之子,气焰不由灭了几分,接过名帖,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了张昱几眼。就见此子虽然一袭布衣,风尘仆仆,但广额隆准,长眉带煞,气宇轩昂,双眸顾盼生辉,倒也令人不敢小视。再则越王千岁以礼贤下士、爱惜人才扬名天下,此番若是一不小心怠慢了尊客,事后定遭千岁重惩。
想到此处,这家奴道:“这位小哥请稍等片刻,容小的前去禀告千岁。” 说完关上小门,急匆匆地向内院走去。

阳光透过茂盛的古枝落在院落内,洒下斑驳的影子。
院中凉亭下,名震天下的越王杨素盘膝而坐,正持子和一名衣饰华美的少年下棋。棋枰上已布了上百枚棋子,黑白双方互相缠绕交错,险恶重重,博弈正烈,已到紧要关头。
杨素左手从棋钵里拈起一枚剔透如玉的白色棋子,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局,眉峰微皱,沉吟半晌后轻轻落下,棋子放在了左下角一处空白之地。
就听少年欢呼一声道:“这步棋一走,爹爹你此局败势已定,再下无益了!”
这少年乃是长公子杨玄感,剑眉星目,玉面朱唇,身形挺拔,端的是仪表堂堂、英姿勃勃,具备世家子弟固有的高贵气质,只是眼神中满布凌人傲气。
杨素看也不看棋盘,捋须微笑道:“感儿,一次小胜,你就如此失态,叫我如何敢将偌大家业交付与你。”
杨玄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是满脸的不服气。
杨素笑道:“怎么,还不服气是不?你我父子现下大祸就要临头,可笑你还不知晓。”
杨玄感大感震惊,霍地站起,胸膛急剧起伏,大声道:“爹爹何出此言?想爹爹威加海内,贵为当今天子叔父,试问何人有如斯大胆,敢加害你我父子?”
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个长子,杨素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叹道:“没有经过磨砺的宝剑到底缺少锋芒啊!感儿自出身时就锦衣玉食,步步顺心,从无挫折,以致今日目空一切,骄纵轻狂,看来我平时对他也过于宠爱了。”
要知杨素此时已经六十出头,到了他这种年龄,考虑得最多的便是家族的未来。一个家族的崛起,往往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甚至数代人的不懈付出,可是要败落起来,也许只需短短几天。他的两个嫡子没有一个能够超越自己,甚至连比肩都难以做到。一旦自己西去,杨氏一门还能维持多久?仅靠嫡长子杨玄感能否撑起整个杨家?杨素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对家族前途充满了忧虑。
杨素意态萧索地拿起一枚棋子,一边感受着玉石棋子传来的温润,一边轻声慢语道:“如果是当今圣上不容我又待如何?”
杨素的言语是那么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可听在杨玄感耳中却有如落地惊雷,震得他两耳嗡嗡作响。
一时间杨玄感呆若木鸡。
“此事断无可能,爹爹你扶危定倾,对皇上可是有大功的。当初要不是你鼎力相助,皇上又如何能登上大宝,况且你还是皇上的族中叔父。” 杨玄感睁大了眼睛,满面难以置信。
杨素嘿嘿冷笑道:“族中叔父又便怎样?先皇还是他的亲身父亲,故太子杨勇也是他的亲哥哥,还不照样绝不留情。爹爹我平南陈,定江南,逐突厥,战功赫赫,大隋军中上下誉为战神,加上对皇上有定鼎之功,荣耀实已至人臣之巅峰,如此位高权重,怎能让皇上不心生忌惮。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之人都是什么下场,难道你皆忘记不成?生在皇家,你竟然说出亲情这等可笑之语,真得太让我失望了!”
杨玄感听了这番话也是一时无言以对,父亲所言并非凭空杜撰,今上杨广正是通过弑父杀兄的血腥手段才登上皇位的。
当年大隋开国帝君杨坚有五子。杨广与长兄太子杨勇及三个弟弟秦王杨俊、蜀王杨秀、汉王杨谅一母同胞,皆为独孤皇后所出。文帝杨坚起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杨广被封为晋王。
杨勇为人宽厚率直,但生活奢侈,性喜浮华,不知矫饰,逐渐失宠于提倡俭约的杨坚夫妇。而杨广工于心计,善于矫饰逢迎,他投文帝夫妇所好,平时十分注重节俭,室内摆设和车马仆从都极为普通,一副不近犬马声色的样子。此举蒙蔽了世人,也深得杨坚夫妇的欢心。
杨广为了夺嫡,毫不眷念手足之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运用权谋诈术,成功离间父母与杨勇之间的关系,致使杨勇蒙冤被废,自己被改立为太子。
秦王杨俊已在杨勇被废前因病死去,杨广当上太子后开始着手对付蜀王杨秀。在他的授意下,开始有臣子攻击杨秀,言其有谋反之意,杨坚惊惧,强行将杨秀召回京师。杨广使人制作木偶,用铁钉钉在木偶胸口,上书杨坚和杨谅的名字,悄悄埋在山脚之下,后挖出构陷杨秀,称杨秀行巫蛊之术,意在诅咒皇帝与汉王。他还伪造杨秀阴谋造反兴兵的檄文,夹藏在杨秀所携书中,自然也被顺利查出。杨坚暴怒如狂,下诏将杨秀废为庶人,幽禁内侍省,诛杀他手下数百僚属。
此时独孤皇后病死,文帝杨坚年事已高,无心政事,沉迷于酒色之中,国事政务大多交于杨广处置。杨广趁机在朝中广布党羽,排除异己,他刻意接纳杨素、宇文述等实力派权贵重臣,为自己夺位登基做准备。
仁寿四年,杨坚病重,卧榻仁寿宫。杨广迫不及待,联络杨素等人加快了掌控朝政的步伐。杨坚此时方看清杨广的真面目,加上得知他竟然敢调戏自己所宠幸的宣华夫人,一时怒火攻心,追悔莫及。杨坚使人暗中召见兵部尚书柳述与黄门侍郎元岩,欲废除杨广,重立杨勇为太子。杨广得知,立即派亲信刘恕、郭衍领军包围仁寿宫,擒获柳述、元岩,又派心腹张衡执利刃潜入宫中,残忍地杀死病卧在榻的杨坚。
杨广迅速安排杨素宣布文帝驾崩的消息,自己顺利登上皇帝宝座。接着他毫不留情的缢杀废太子杨勇及其八个儿子,以斩草除根。柳述、元岩二人被杨广下诏流放至南海,不久二人皆诡异的死于任所。
得知仁寿宫政变真相的汉王杨谅知道心狠手辣的二哥不会放过自己,不甘坐以待毙,起兵反叛。杨谅用兵无方,终被杨广派遣的大军打败,杨谅无奈之下投降。已是胜利者的杨广这时为显示自己仁君风范,挽回弑父的恶劣影响,假惺惺地没有杀死杨谅,而是将其除名为民,绝其属籍,予以幽禁。

就在杨素父子二人相对无语之际,院外疾行来一家奴,到亭子前放慢步子,跪倒在地,大声道:“启禀千岁,府外有一自称河北张廷芳之子张昱的求见。”
杨素忽地圆睁双目:“廷芳?是廷芳吗?他的儿子也长大了?快快有请!”
一旁的杨玄感很是惊讶,已经好多年未见深沉如海的父亲如此失态,不禁好奇道:“爹爹,不知何许人也,让你老如此看重。”
杨素脸上现出缅怀之色,许多回忆不断涌现出来。他慨然道:“张廷芳乃我少时至交好友,此人胸罗万有,腹蕴玄机,有经天纬地之才,可惜淡薄名利,不愿闻达,我已与他二十年未见。当初我曾责备他隐居山野,不履尘世,埋没一身所学,他则答扫平天下有我即可,并言道若有子也属可造之材,就命这个孩子投奔于我,成就一番事业。我只道他是托词,没料到果是信人。”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38

张昱负手在门前静候。不多时,小门打开,刚才进去通报的那个家奴一路小跑出来,向张昱行了一礼,恭声道:“这位公子,恕小的眼拙,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原谅小的鲁莽无知。越王千岁有请。”
张昱微一拱手示谢,随着此人从偏门进入。
一路行来,越王府内院落重重,景致大气而恢宏,殿阁巍峨,亭台富丽,曲廊环榭,每一座建筑的设计都巧夺天工,独具匠心,衬着飞瀑流泉,假山怪石,显示出主人无比高贵的身份。府中锦绣罗绮、衣香鬓影的妙龄美婢来来往往,令人目不暇接。
在家奴的引领下,张昱穿庭院,走回廊,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一僻静院落内。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即将面对的是大隋朝最有权势的越王杨素,这样的机会可要好好把握才是。
前方凉亭内,赫然有一位身着紫色长袍的老者负手而立,身材伟岸,双目深邃若海,锐利如锋,有一股透视人心的魔力与威严,虽发丝已有多处斑白,脸上镌刻着风霜的痕迹,可周身上下依然气势逼人,这种气势是久居上位、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才会具有的。
张昱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位老者定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越王了,当下慌忙近前见礼。
行过大礼后,张昱从怀中掏出父亲的亲笔书信,恭恭敬敬地将其递交于杨素。
杨素仔细的看完信后,手抚长须,盯着张昱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道:“现如今即便是朝中品衔极高的文臣武将见到老夫也莫不战战兢兢,此子却能气度沉稳,不卑不亢,不露一丝怯相,倒是个人物。”
杨素和蔼道:“老夫与你父亲情若手足,故贤侄不必拘束。不知你父现下可好?”
张昱道:“劳王爷挂怀,家父一切安好。”
杨素闻言面露欣慰,接着又道:“你父信中言你少时就勇力过人且长于谋略,胸怀抱负,志向远大,他的眼光断断不会有错。贤侄若不嫌弃,就在老夫府中暂且歇息,明日待老夫修书给大将军新文礼,为你谋个晋升之阶便是。”
“王爷恕罪,小侄不敢虚言,实不愿到新大将军处。要知小侄才疏学浅,冒然前去只会坠了王爷威名,小侄甘愿跟随王爷身后以供驱策,也好多多历练,若能学得王爷一成本领,何愁不扬名宇内?博个封妻荫子更是易如反掌也!” 张昱大声答道。
杨素纵声大笑,双目之中露出欣赏之色,道:“痴儿,在老夫面前无需这般逢迎,廷芳既已将你托付于老夫,老夫又怎会不答应你这个小小要求。来来,见过你兄长玄感,以后你们要亲若兄弟才是。”
张昱又对杨玄感见礼,道:“小弟见过兄长。”
杨玄感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点头,淡淡道:“不敢。”
张昱看杨玄感神色冷傲,自己向他拱手,他连礼都没回,心中不禁有气,暗道:“看来越王千岁的这个儿子也是纨绔子弟。”
张昱终究碍于杨素面子,不好形之于色,依然面含微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杨素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点头,同时也对儿子的狂妄无知极为感慨。
杨素不再多说,安排管家带张昱自去歇息。
看着张昱远去的背影,杨玄感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爹爹,此人言辞看似谦逊,实则桀骜不逊、狂妄得很,也不知是否有真才实学。”
杨素脸色一沉,训斥道:“你啊就是小看天下英雄。此子龙行虎步,英华内敛,迥异凡俗,有大将之风,假以时日,必成伟器,如锥处囊中,其未立见,万不可等闲视之。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个人的名头将会传遍整个大隋上下,我平生阅人无数,绝不会看走眼。况且就算此子无成,他也是属于咱们这个阵营的,难道要将他推到敌人那边吗?”
接着杨素又幽幽一叹,语重心长道:“最近皇上对我愈发猜忌,咱们要早点未雨绸缪才是。爹爹已老,来日无多,不可能给你一世的风光,以后你要自己独自面对风刀霜剑了。对天下英雄能笼络的就一定要笼络,尽量收为己用,这些人就是你最大的本钱。你弟弟积善才智平庸,急躁任性,不堪大任,今后我杨家就指望你来支撑了。你可要挑起这副重担,万万不要让我失望。”
杨玄感闻言拜倒在地,心悦诚服道:“爹爹洞明时势、深谋远虑,孩儿受教了。”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39

第二章游园惊美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杨素好像浑然忘了张昱此人,不再接见他。倒是杨玄感一改倨傲之态,对张昱变得很是亲近,时不时地邀请他到洛阳出名的一些酒店、青楼寻欢买醉,倚红偎翠,也让张昱有机会结识洛阳城内许多纵酒狂欢的王孙贵胄。
张昱人长的气宇轩昂,潇洒风流,加之学识渊博,口才极佳,所以非常受欢迎,很快就融入了这些人的圈子里。
这些人大都和杨玄感一样,勋贵出身,有着显赫的家世,整天只知道夜夜笙歌、一掷千金、变着花样来取乐。张昱对这种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极不习惯,心中很是不耐,但他也不便违拗杨玄感一番好意,凭空使这个公子哥不快。
张昱天性深沉,对杨素的态度虽然疑惑难解,仍克制住探问的欲望。他预感到杨素不会就这样忘记自己,否则杨玄感对自己不至于如此热心笼络。

这一日,住在王府后院的张昱一觉醒来已是巳时时分,头兀自昏昏然,敢情昨夜与杨玄感一道饮酒过了头。看着从雕花窗棂中射进来的明媚阳光,张昱不禁怔怔出神,心中的压抑感无比强烈起来。
自小自己母亲便病故,童年里没有别的记忆,总是父亲的许多故旧一拨一拨地来教授自己弓马刀剑,琴棋书画,兵书战策,父亲对自己这个独子虽然疼爱,在学业上却容不得自己有半分懈怠。
自己不远千里奉父命前来投靠杨素,为的就是博取功名,不负一身所学,追求的绝非眼前这种锦衣玉食、花天酒地的生活。大丈夫活于世上“纵使不成霸王业,亦将挥剑主沉浮”,不料杨素行事出人意料,难以测度,把自己晾在这里不再过问。
想到这里张昱心中愈发不快,索性不再去想,起身简单洗漱一番,拿起挂在壁上的宝剑,来到院中。
轻扣机簧, “铮”的一声清越龙吟,长剑已然出鞘,张昱看着掌中这把授业恩师所赠的锋锐宝剑,就见剑身如一泓秋水,寒气浸人,在日光下耀眼生花,发出道道光芒。
张昱低喝一声,眼中射出别样神采,纵身一跃,挥舞起宝剑,使出师传独门剑法。青锋游走,寒光闪闪,剑光如虹,夭矫灵动,虚实莫测,进退无常,时而如飞燕回旋,时而如闪电凌空,他的一颗心也随着剑势而跳跃不已。
紧接着张昱将手一扬,掌中剑有如出海白龙,呼啸而出,恰恰插进挂在一侧树上的剑鞘之中。
他试了试额头沁出的汗水,胸中块垒有所松动,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39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4 23:27 编辑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缥缈不定的琴声,张昱原知音律,一听之下,便知弹者不凡,不禁心中大奇。这些天他对杨素父子已经有了初步了解,这两人都是心狠手辣、杀伐决断之人,绝非抚琴弄箫之辈,这王府中乃是何人在弹奏呢?
想到此处,好奇之心大盛,当下他循着琴声信步寻觅,想要看个究竟。
不觉转过几个曲折的回廊,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一处半敞开的院落前。琴声已渐渐清晰,近在咫尺。张昱略一犹豫,终还是迈步跨入院中。
院内一角,有一袭六角凉亭,只见亭中正坐着一位黄衣少女,修长绝美的娇躯包裹在曳地的长裙中,此时正背向着他,神定气闲地以纤纤玉手抚琴。
张昱不敢造次近前,害怕落个唐突之名,于是静静站在一旁倾听。
只听琴声悠扬,有若天籁,轻灵空寂。一时间张昱好像被琴音带到了江边春夜,乘着一页扁舟荡漾在水天之间,烟波浩渺,幽远宁静,天上一轮清寒孤月伴随潮声袅袅升起,极目四顾,清冷的月光宛若水银流动,为万物披上一层薄薄的轻霜。
张昱心神完全为之所夺,纠结在心头的郁闷与浮躁仿佛一瞬间被涤荡干净,尘欲顿消,竟生出抛却凡世俗务、享有清风明月般淡雅生活之念。
不知不觉间一曲奏毕,余音袅袅,渐渐消去,复归寂寥。张昱犹自沉浸其中,过了半晌他不禁抚掌称绝,望向黄衣少女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奇和钦佩之意,只觉此曲不应现于凡间。
亭中少女受此惊吓,猛地站起,转过身来,只见满头乌丝如瀑布般随意披散,玉骨冰肌,眉目如画,濯濯如春日柳,滟滟如水芙蕖,真是神光离合,让人不敢逼视。整个人如同她的琴声一般素雅高洁,蕴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天地灵秀,仿佛深谷幽兰又似仙女谪落凡尘。
张昱此时方回过神来,深恨自己孟浪,不知此女乃是王府中何许人物,自己擅入女子栖身庭院之中,还大声叫嚷,与登徒子何异?真是枉读诗书也!此女很有可能便是杨氏父子之家眷,此番事情若被他父子二人知晓,肯定鄙薄自己,甚至勃然大怒,毁了自己大好前程。
  张昱心中正在七上八下之际,就闻少女言道:“这位公子驾到,小女子未曾远迎,失礼了。” 其声娇脆,宛若黄莺初啼,悦耳至极。
张昱顿时面红耳赤,绕他心性再如何深沉,毕竟还是一介少年,正值情怀初开的年纪,初见如此美艳动人的少女,一时也是讪讪地说不出话来,心中荡起阵阵涟漪,涌出一种自己也没法说清的情绪,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少女看到张昱的窘状不禁噗嗤一声轻笑了起来,丹唇微启,皓齿如雪,娇嗔道:“敢是小女子粗鄙琴声污了公子尊耳,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这时候张昱已经恢复平静,冲黄衣少女微微一辑道:“在下孟浪,冒昧入内,被姑娘通神入化的琴音吸引,以致一时失态,搅了姑娘清兴,还请姑娘恕罪,在下这就离开。”
黄衣少女刚欲言语,就在这刻匆匆跑来一紫衣少女,老远就大喊:“红拂,红拂,你这丫头又偷偷跑这来了,王爷命你现下速去前厅为客人弹奏。”
看见一旁的张昱,紫衣少女慌忙行礼,恭敬言道:“原来是张公子,奴婢给公子您见礼了。”显然知道张昱乃是王爷尊客。
张昱心中顿时如同被铁锤狠狠击打了一下,眼前这位清丽绝俗的玉人竟然只是一个歌姬,一个低贱的歌姬,少年心中的美好向往顷刻间轰然倒塌,一时他呆若木鸡,对紫衣少女的恭顺见礼视而不见。
现如今豪门巨富之家,都专门养有歌姬,以色艺取悦客人,这压根就是司空见惯之事,更是一种风尚。歌姬可随意赠送、买卖,等同于私人财产。主人的地位越尊崇,财富越惊人,府中蓄养的歌姬也就越多,如果很少或者一个没有反倒令人奇怪,更会惹人耻笑。
黄衣女子将张昱变幻的神色看在眼里,似是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思。她顿时秀眉倏扬,脸罩寒霜,冷冷道:“看阁下仪表非池中之物,没料到也是这般凡俗之人。” 言罢迅速将面前的瑶琴放入琴囊中,抱在怀里,看也不看张昱一眼,与紫衣少女匆匆离去。
张昱心中百味交集,泛起惆怅悲凉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波动的心境,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恍惚间回到住处。
王府内一小厮此时正在门前守候,面露焦急之色。看到张昱回来后他喜出望外,迎上前来言道:“哎呀,张公子让小的一番好找。越王千岁有贵客来访,正设宴相待,特令小的前来请公子赴宴。烦请公子快些,千岁已经等候多时了。”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0

第三章三原李靖

张昱一听不敢怠慢,跟着小厮急匆匆来到宴席间。进屋一看就见席上觥筹交错,众人正在开怀畅饮,越王杨素父子皆在,席中还坐着一位白衣男子。
就闻琴声阵阵,忽缓忽急,忽高忽低,如珠落玉盘、山泉流溅又似松风远拂、月高林表,实是妙绝人寰,无比动听。一道淡紫色纱帘后隐约可见一黄衣女子盈盈跪坐,正自俯首弹奏,虽然纱帘模糊了身形,却挡不住那曼妙的风姿。
张昱心中知晓,此女定是适才紫衣女子口中所说的红拂了,不禁微惊,想起适才庭院中这个少女离去时的勃然色变,一时浑身变得不自在起来。
看见张昱进来,正中主位上的杨素大声叫道:“贤侄你方才那里去了,老夫吩咐人找你多时了。”
张昱慌忙拱手答道:“回王爷,刚才小侄寻个僻静之处习练了一下拳脚,不知不觉耽搁了好长时间,还请王爷恕罪。”
杨素大笑道:“年轻人不沉迷于安乐,何罪之有?快快入座,待老夫为你介绍一位英杰相识。”
言罢,杨素指着席中白衣男子对张昱道:“此君乃雍州三原李靖李药师,乃是当世英才!适才老夫用引以为傲的六花阵法与他演示一番,竟在盏茶内被其一一击破。老夫阅人虽众,还属李君为最!”
白衣男子慌忙站起身言道:“千岁谬赞,如此折杀李靖了。”
此时张昱上下打量了李靖几眼,见此人身高八尺开外,头戴青色幞头,一身素白长袍,别无其他装饰,约三十岁上下,额角广阔,眉宇坚毅,气度清华,颔下些许短须,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自有一股巍峨气度,令人油然心折。
接着杨素又为李靖介绍了张昱。
李靖其实在张昱一进屋时就已暗中打量着他,此番见杨素贵为王爷,言辞中对这个人也是毫不掩饰赞赏之意,心中很是称奇。再仔细一看,李靖不禁暗暗喝一声采:“我大隋果然卧虎藏龙,眼前这位少年沉稳如山,气度慑人,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人物,定是世上罕见的英杰了。”
张、李二人客套一番后再次落座。

不多时,琴声不再,万音俱息,归于沉寂,显是一曲已了,众人悠然陶醉,别生幽境,心神如洗,皆击掌叫好。
李靖看得出很受用这绝伦曼妙的琴声,轻抚颔下短须,赞叹道:“真乃天籁之音,闻之忘俗,感之失神,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矣!当浮一大白!” 说完自顾自倒满一盏酒,仰面一饮而尽。
杨素也面露得色,扬声道:“红拂,出来见见两位英杰。”
那黄衣女子低声应了一下,掀开纱帘,手持红色拂尘,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杨素一一将李靖和张昱介绍给这位叫红拂的黄衣女子。红拂也垂眸敛衽,给二人见礼,然后走至杨素身后侍立。
李靖此时也似乎被红拂的美艳所吸引,深深看了眼前这个女子几眼,眸子里欣赏之色一闪而逝,接着变得若无其事起来,端起酒盏再度相敬杨素。
张昱素喜豪饮,未料李靖也是酒量甚豪,两人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开怀畅饮之际,张昱暗中观瞧,但见这红拂正在悄悄上下打量着豪饮中的李靖,炽热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敬爱慕之意,似乎在她的视线里只有李靖一人存在。
张昱顿时觉得口中苦涩无比,心中没来由一阵酸痛,暗忖如此佳人竟是一个歌姬,怎不让人扼腕叹息。他又暗暗对自己道:“张昱啊张昱,男子汉当扬威天下,裂土封侯,你在越王府下寸功未立,反倒打起人家歌姬主意,真是可耻可恶!”
想到此处张昱收敛心神,抛下杂念,再度举盏畅饮。只是偶忽之间他的眼神掠过这个叫红拂的美艳少女,看到她正眼都未曾瞧向自己,显是对自己怨恨未消,又不免黯然神伤。少年人知慕少艾,即使心性再如何深沉也难以免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天性也!
宴罢,杨素父子、李靖、张昱等人皆面红耳赤,醉态可掬。杨素不禁叹道:“老夫数年未有今日之乐也!”
见天色不早,杨素命人带李靖前去府中别院歇息,自己也自回房,宾主尽欢而散。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0

张昱来到自己住处,上了床倒头就睡,直至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他赶忙起来洗漱一番,此时仍觉头痛欲裂,不禁暗叫一声惭愧,为自己如此贪杯而汗颜。
张昱正在自责时,来一小厮,言道越王千岁有请。当下小厮提着灯笼头前引路,张昱随其来到杨素书房,进屋一看杨玄感也在。
偌大的书房中,烛火闪耀,时而爆发出一声脆响。半人高的落地屏风上绘着竹林七贤图,图上人物在烛光映照下栩栩如生。三尺高的鎏金五足兽首香炉内,燃烧着皇族才能拥有的异种香料,一阵阵幽馨从镂空中悄然散发,怡然如兰,飘满整个屋子。
杨素示意张昱坐下,喝退左右侍婢,然后目光炯炯地望着张昱和杨玄感,道:“你二人今日席间观李靖此人如何?”
杨玄感略一思忖便道:“要说这李靖确实了得,爹爹你源自诸葛武侯八阵图,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六花阵法,在此人面前却是不堪一击,实是令人击节惊叹。”
张昱也由衷赞叹道:“依小侄看,此人惊才绝艳,人中龙虎,深怀纵横之才,有吴起、尉瞭之谋,世上能与其争锋者寥若晨星。”
杨素踞坐在胡榻上轻轻颔首,微阖双目,状若深思,半晌也没有言语。
杨玄感奇道:“爹爹您这是何意?”
杨素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杨玄感,没有回答,脸色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书房内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沉默片刻,杨素忽地发出一声浩叹,道:“此人胸有山川之险,腹有安邦定国之略,实属于张子房一流的人物。观其面相呈虎豹豺狼凶邪之气,桀骜不驯,绝非甘为人下之辈,若是老夫自然可以从容掌控,然老夫自知时日无多,感儿你浮躁轻飘,根本驾驭不了此人。” 说完此言,他的面容变得愈发阴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杨玄感面露不服之意,但张了张嘴未敢言语。张昱则将杨素的脸色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悟。
杨素又对张昱道:“贤侄你不是外人,有甚话但说无妨。”
张昱闻言一惊,脑海中极快思忖,他自幼聪颖异于常人,成年后更是智谋心机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已知杨素必是心中有了定计。
席间自己见李靖酒酣后狂态毕现,虽对杨素自是恭敬有加,不敢造次,但对杨玄感却隐隐不屑,有小视之意。以杨素心性之决绝,如果不能驾驭掌控李靖,就绝不会留下与杨玄感日后沙场对决的强劲敌手。魏晋以来世家大族的用人准则向来是顺者昌、逆者亡,人才不能为我用之则必杀之,此际杨素的问询只不过是看自己谋略眼光如何,也顺便察看自己是否对其父子真心效忠。
自己若不能看到这一步,不能表现出应有的智慧才能,一则被杨素小视,二则不附和杨素之意的话,也会被其排斥在核心圈之外。自己初来京城,毫无根基,孤立无援,若没有杨素大力相助的话,无论自己心志多高,野心多大,也终将是空想一场,不可能实现。如今自己到越王府已经多日,杨素对自己尚未完全信任,隐隐存有一丝防范之心,此次表决效忠的良机自己绝不能错过,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想到此处,张昱心里暗自叹息道:“李靖啊李靖,乃是杨素已有杀你之意,你就怨不得某家心狠了!”
于是张昱一咬牙,面露冷厉道:“王爷,休怪张昱唐突,这李靖实乃枭雄之辈,深谙权谋机变,非久居人下之徒,与其留给别人作患,不如趁早除之,也好为日后小王爷问鼎天下扫清障碍。”
杨素那双隐含威芒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了张昱片刻,似乎要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彻底看透。
忽然,他站立起来,仰天大笑数声,缓步走上近前,拍了拍张昱肩膀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贤侄,老夫与你父亲乃刎颈之交,当年你父亲未能出山助我,可谓老夫生平大憾,今日有你老夫可以无憾了。日后你与玄感要兄弟同心,一道完成父辈未了的心愿。”
张昱拜倒言道:“王爷,小侄敢不效死力。”
杨素连忙扶起张昱,正色道:“事不宜迟,今夜三更就得动手。贤侄你勇武过人,就由你亲自去取李靖项上人头,切记速战速决,不要惊动别人。”
张昱点头称是。
忽然张昱眼角余光发现门外转角处隐有黄色裙角闪晃,倏忽不见,也只有在他所在的这个位置,才有可能察觉。张昱目力心智何等过人,见这衣衫自己无比眼熟,一番思忖下已是了然,这隐匿窥听之人必是杨素的宠爱歌姬红拂无疑。他感到十分费解,不知这红拂为何如此鬼祟,心中虽然吃惊,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
张昱本欲告知杨素,可转念一想如被杨素所知,以其人的行事手腕是必杀红拂无疑,免得此事经红拂之口泄露出去,届时人人知晓杨素忌贤害能,凭空坏了他礼贤下士的名头,这可是杨素绝不能容忍的。
张昱心中对自己默默呼道:“张昱啊张昱,难道你真的狠毒若斯,为了功名不择手段,害完了李靖,现在连一个少女也不打算放过吗?这样你就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吗?”
想到此处他打定主意,绝不对杨素父子提起此事。于是在问清李靖住处所在位置之后,张昱肃然对杨素道:“王爷,时辰不早,小侄先去准备一下,三更时自去动手,请王爷放心。”
杨素微微颔首,没有出声。烛火跳跃,照得他脸上明灭变幻不定。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1

第四章  红拂夜奔

回到自己室中,张昱盘坐运功,闭目暗自调息,摒除杂念,气走十二周天,不一刻就进入神与天会、物我俱忘之境。
等到约莫三更时分,他倏地张开双眸,眼中神光迫人,犹如寒潭秋水,显是一番调息下精力充沛无匹。
当下张昱换了一身夜行劲装,并将宝剑悬于腰间。对于李靖他并不敢小视,此人英华内蕴,目光如雷如电,一眼就可看出乃是内外兼修,其武道上造诣定然非同小可,自己绝不能掉以轻心,若是一着不慎,阴沟里翻船可就贻笑大方了。
收拾利落后,张昱悄悄推门出来。夜幕深垂,越王府阖府上下一片宁静,只有数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无声地飘摇,再看那宅邸上的脊兽,陡然也多了几分阴森气息。
缓步之下来到李靖住处,只见窗上烛光隐显,显然李靖此时尚未入睡,这还是张昱生平第一次准备杀人,绕是他自负武艺了得,也不禁暗自惴惴,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张昱平静了一下心境,保持心若止水的超然境界,轻轻的叩击李靖的房门,谁知门竟是虚掩的,一推就已敞开。
屋中,桌案上烛火兀自燃烧,可是看墙角卧榻上却是空无一人,李靖已是不知所踪。张昱暗自凝息戒备,缓步进入室内,口中低声道:“李兄,李兄你在何处?” 四下仔细一番搜寻,确实不见李靖踪迹。
张昱心中暗暗纳闷,暗道此人莫非日间饮酒过量,此际酒意上涌难以入睡,出去散散酒气不成?转念一想,又觉这个推论似乎并不成立。
他定睛一看桌案上放有一张素笺,走上近前,上面几个娟秀清丽的字迹映入眼帘,上书:张昱贼子,你来迟了。观其笔迹,分明是女子所书。
张昱何等聪慧,此时已是全然明白,晚间在杨素书房转角看到的黄色裙角之人可以确定是红拂无疑了。想是红拂无意中窥听到杨素父子与自己暗中商谈的内容,知晓杨素对李靖动了杀机,而她日间见了李靖后惊为天人,视其为当世罕有其匹的英雄豪杰,对李靖那种超乎寻常的爱慕使她不畏生死,及时前去告知李靖,李靖得到消息后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两人想来早就夤夜逃遁了。
此时张昱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轻松的感觉。他自负谋略武艺无不是上上之选,本不屑这种低下卑劣的手段,今晚为了迎合杨素父子不得不说违心之言,不得不行违心之举,已是令他十分压抑难受,此际看李靖得以逃脱,心中也是暗自为之高兴。
张昱暗暗在心中对自己说:“我要堂堂正正的在沙场上击败李靖,日后疆场上如能与这样的对手相逢,也算平生快事。”
可是很快惆怅又笼上心头,红拂那明艳照人的模样不时闪现眼前。张昱清楚的知道,自己此生已经永远失去追求红拂的机会,再也没有机会凝听那不似人间所有的天籁。不光如此,恐怕在红拂看来,自己还是一个阴险歹毒、卑鄙无耻的小人,这种被心仰女子鄙夷憎恶的感觉让张昱郁闷无比,几欲吐血。
同时他也对红拂暗自钦佩不已。一个歌姬竟然有如斯胆识去相助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竟然甘冒奇险来违逆权势滔天的越王杨素,这种侠肝义胆让身为男儿身的张昱亦自汗颜,纤纤弱质更胜须眉,当真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奇女子!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1

张昱强行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当下吹熄灯火,悄悄掩上房门,一路疾行直奔杨素书房。

杨素父子二人此时并未歇息,亦在书房内等候张昱消息。就见杨素眼睛微闭,气定神闲,坐在胡榻上一动不动,面前案几上香茗兀自热气袅袅。杨玄感则显得焦躁难耐,双拳紧握,一会站起一会坐下。
闻听张昱进屋的脚步声,杨素缓缓睁开眸子,一见张昱神情,他不禁白眉一轩道:“怎么,贤侄莫非失手不成?”
张昱暗惊杨素眼光毒辣,连忙将方才事情如实禀告,并将红拂留下书笺呈递给杨素。
杨素接过看后,死死的盯住上面熟悉的字迹,脸上闪现一阵酡红,目射骇人厉光,使人不寒而栗。他狠狠地将手中书笺撕成碎片,低声怒骂道:“红拂,你这贱婢安敢如此欺我!”杨素昔日统兵数万,征战沙场多年,可谓杀人盈野,这一怒之下自是如雷霆万钧,威势逼人,书房内顿觉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杨玄感闻听是红拂私自放走了李靖,亦是面露狰狞之色,在一旁大声叫道:“爹爹,想此时天尚未明,东都城门紧闭,李靖和那贱人绝无法逃出。容孩儿带人前去搜寻缉拿,若是让我抓住,定将这吃里扒外的贱人碎尸万段。”
在隋代对奴仆、歌姬之类逃奴的处置极为严酷,一旦被抓获,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处决。红拂作为权倾朝野的越王府中歌姬,此番成了逃奴,官府下海捕文书都是可能的。想到这张昱心里也是一阵发紧,不知道杨素将会如何处置此事。
杨素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轻轻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此女聪慧灵敏,多才多艺,素为我所喜,得以随意出入我的内室,如果不出所料,她一定已暗中窃取我的令符逃遁。凭令符她和李靖出入东都城门当可无阻,此际再去追缉为时已晚。如此大动干戈,反而会闹得鸡飞狗跳,满城皆知,到时候皆言我杨素不能容人,岂不令天下豪杰齿冷,此事就此作罢。天明时安排杨洪带几个奴才,以府中侍婢偷窃财物脱逃为由出去找找,走个场面即可。天已不早,你们都自去歇息吧。”
张昱看着杨素宛若无事的平静面孔,心头阵阵发寒,对其枭雄手腕不禁油然而生强烈的敬畏。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1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9-19 17:02 编辑

第五章校场扬威

自从红拂夤夜与李靖出逃后,张昱一直郁郁寡欢,但是他深知此事内情不能被杨素父子知晓,只好把满腹郁闷发泄到习练武艺上来,每天闻鸡起舞,勤练不辍。一段日子下来,张昱自觉马上马下功夫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这一日,张昱正在自己的小跨院里习练刀法,只见杨玄感兴冲冲地闯了进来,张昱视而不见,待一套刀法练毕方收刀拱手见礼。
杨玄感见张昱周身大汗淋漓,叹道:“贤弟如此勤勉,愚兄不如也!观贤弟刀法如此了得,不知师从何人?想来尊师一定是鼎鼎大名之人。”
张昱闻言面上露出悲伤的神情,眼中变得湿润,低声道:“家师业已仙逝,他老人家向来不履红尘,不愿让人知晓他的名字,还请兄长见谅。”
杨玄感连连自责:“都怪愚兄鲁莽,竟然触动贤弟的伤心事。”
接着杨玄感转换话题,大声道:“贤弟,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明日在羽林卫禁军校场举行我大隋军中一年一度的武将比武。此次盛会,朝廷上下极为重视,皇帝陛下亦将御驾亲临,夺魁者可获陛下接见,一夜间就可扬名宇内,乃是我辈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贤弟你功夫如此了得,何不与愚兄一道前往,要是此番魁首就在咱们兄弟二人当中产生,岂不是快事一桩!” 他的言语中透着强大的自信,隐隐已是一副“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尔”的口吻。
张昱听了热血上涌,暗自心动。对于一个有进取心的武人来说,多少个日日夜夜、寒霜雨雪、埋首苦练为了哪般?还不是为了有一天能一鸣惊人,天下瞩目,不负人生走一遭。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自然不容错过。
想到此处,张昱望着杨玄感那张略带兴奋和憧憬的脸庞,朗笑道:“小弟不才,明日愿为兄长呐喊助威。”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早早起床。洗漱停当后,杨玄感命家奴牵来两匹高头大马,一黑一黄,都颇为神骏,想来必是具有名贵血统的良驹。杨玄感带上一杆三尖两刃刀,张昱则选了一杆通身漆黑的上好长槊,长约丈八,毕竟在马上比武还是长兵器比较适合。两人披挂整齐后带上十几个府丁,一行簇拥着直奔禁军校场。
为了恭迎即将到来的圣驾,通往校场的路上早已被人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沿途百姓皆受命置鲜花香案于门前。
到了校场一看,到处是人头攒动。许多军中年青俊彦都选择了身着甲胄,这样更显得自己英气逼人,每个人皆难掩眉宇间兴奋之意。这些人大多是京中文武百官的子嗣,还有不少来自势力庞大的世家大族,杨玄感与他们中许多人都很熟悉,笑逐颜开地招呼打个不停。
张昱却是不认识这些人当中的几个,无聊之下只好四下打量着校场。

很快,一列列身着铠甲的羽林军军士步入校场,个个手执明晃晃兵器,神色肃穆,气势如虎,屹若山岳,依序分布在校场四周。一时间金铁寒芒闪烁,令人悚然。
紧接着鼓乐喧天,钟管齐鸣,声彻九重,出现了全副的天子仪仗。车乘相衔,旌旗招展,无数宫人执着各种羽扇、彩幡紧随前后。十余匹毫无杂色的神骏白马拉着一辆有如宫殿般巨大华丽的车子缓缓驶进校场,龙衔宝盖,凤吐流苏,可以断定乃是天子驾辇。
车辇停稳后,两个宫女轻轻的掀起缀满珍珠的帘子,大隋天子杨广头戴垂着白色珠旒的冕冠,身着绘着日、月、星辰、龙、山、火、华虫、宗彝八种图案的冕服,腰系朱红腰带,足踏无忧履,缓步从辇上走下。
一股凝重的皇家天威铺天盖地般压向校场内迎驾众人,每个人都被这种威势深深震撼,皆齐齐跪伏于地上,不敢稍动,同声高呼:“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其声如雷,直上云霄。
杨广满面春风,微微颔首,在一干内侍地扶持簇拥下来到看台黄龙伞盖下,雄踞于正中宝座之上。

三通鼓响完毕,龙武大将军新文礼喝令四下肃静,说了一些诸如天子杨广仁德加诸四海、百夷归服、百姓安居乐业之类套话,接着要求参赛各人杜绝暗箭伤人、凭勇武夺取魁首来报效国家云云,然后他大声宣布比武开始。顿时校场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
比武共分两场,第一场是骑射,第二场是马上刀枪比试。校场上早已一字排开十个箭靶,箭靶中间画一红色圆点。每人只准射十枝箭,要求距离箭靶百步之外且必须是在纵马疾驰中射箭方可,以命中靶心多者为胜。这种骑射的难度颇大,一方面要求射手有精湛的控马技术,能用双腿控制好胯下坐骑,另一方面射手还要在马匹跑动中保持最佳姿势,精确瞄准靶心,没有十年八年的苦功是办不到的。
只见一位银甲小将催马飞出,拉弓如满月,连珠劲射,“啪啪啪”几声弓弦声响后,四周一片喝彩声。少年小将得意洋洋的策马回来。考官上前验证后,扯着嗓子高呼道:“十个箭靶中九个,脱靶一个,中红心两个。”
接下来,各路豪杰轮番登场,喝彩声此起彼伏。
突然间,欢呼声猛地高涨,众多目中无人的贵胄少年表情亢奋,口中狂喊着一个人的名字:“宇文成都,宇文成都!”
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少年将军骑着匹雄健白马驰入校场内。此人年龄也就二十上下,古铜色的肌肤,高鼻阔口,眉扬如剑,虎背熊腰,看上去高有九尺开外,坐在马上有如山岳之稳,顾盼间眼神如闪电一样明亮慑人,手中浑然无物般提着一杆鸭蛋粗细的凤翅镏金镗,端的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杨玄感在一旁低声道:“贤弟,此人叫做宇文成都,武艺绝伦,无论箭术、骑术皆是军中翘楚,手中一杆凤翅镏金镗号称横扫六合,打遍天下无敌手。”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2

张昱一见宇文成都的手中兵器,就知道此人定有惊人艺业在身。凤翅镏金镗这种兵器,重逾百斤,与方天画戟一样,非力大无穷之人难以施展,兼具多种兵器的长处,可破重甲,杀伤力极强,可谓百兵之王。
尽管张昱初到洛阳,可他对宇文成都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关于此人的勇武传说在民间亦广为流传。
宇文成都的父亲乃是皇帝驾前红人宇文化及,其祖父宇文述更是功勋卓著的开国功臣,得到大隋两代帝君的宠信。拥立今上杨广为帝,宇文述乃是主要参与者之一,有从龙之功,现任左卫大将军一职,封许国公。杨广更是将长女南阳公主许配给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为妻。如今的宇文家可谓大隋朝的第一将门,地位稳若磐石,除了杨素外,文武百官莫敢与之相违忤。
只见宇文成都手执朱漆巨弓,策马飞奔,弓弦声响,箭似闪电,眨眼间十枝箭已经射光。校场上稍稍静了片刻,就听考官宣布十枝箭全部命中,且箭箭俱中红心。看到如此神乎其技的射术,众人皆叹不虚此行,顿时欢呼声再次响起。京城内的众多少年武士更是脸泛红光,声嘶力竭的叫嚷:“宇文成都,天下无敌。”
一些其他军镇的武将看了宇文成都的骑射功夫也是心折不已,暗自惭愧,一时间无人敢出列挑战,连杨玄感也是噤若寒蝉,方才盛气凌人的气焰荡然无存。校场上顿时冷清下来。

看着宇文成都那不可一世的样子,张昱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服,猛地双腿一夹马腹,一旁的杨玄感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催马冲到了校场中央。
张昱深吸一口气,暗自对自己说:“大丈夫扬名天下,当在今日。” 顿时心神进入古井不波的境界,此时箭靶上的红心在他眼中都清晰可见,每一个都大如车轮。
打开马侧悬挂的箭囊,张昱取弓箭在手,左手引弓,右手控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般射完十枝箭后,他看都没看箭靶,拨马回到了原地,耳边响起考官的声音:“十箭全中,俱中红心。”
见了这一幕,一时间校场内鸦雀无声,紧接着嗡嗡声四起,各人都在交头接耳,打探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到底是谁,如此百步穿杨般的绝技,怎么看也不在宇文成都之下。
张昱忽地感受到有一道冷电般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他清楚的知道这定是宇文成都的目光,当下也不畏惧,回首扫视一番,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宛如刀剑相击一般,均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无畏生死的勇气与冷酷。
第二场马上刀枪比试开始,很快决出几名获胜者,分别是雍州刘宏基,济南崔破奴,幽州张公谨等人。可惜在宇文成都的光芒照耀下,他们很快变得暗淡无光,一一败下阵来,在宇文成都面前竟然无三合之敌。
看台上一位紫袍玉带的中年人,看着宇文成都扬威校场,眉眼间皆是欣慰之色,禁不住捋须微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隋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宇文化及,也就是宇文成都的父亲。宇文化及素来巧言令色,善于揣测皇帝的心意,故一直深得皇帝宠信,恩遇之隆,朝中诸臣无人能与其相比。
黄龙伞盖下,天子杨广侧身对宇文化及道:“宇文爱卿,你生了一个好儿子,端的勇猛盖世,真乃上天赐给朕的虎将啊!”
宇文化及眉开眼笑道:“陛下英明仁爱,臣下之幸也,臣父子肝脑涂地,难报陛下厚爱之恩。”

此时宇文成都在欢呼声中策马来到了张昱近前,将凤翅镏金镗横放在铁过梁上,微一拱手道:“敢问这位兄台可否有意与成都一较高低?也好让今日在场豪杰一饱眼福。”
张昱微微一愣,适才他仔细看了宇文成都的马上功夫,让他暗自心折,自忖未必是其敌手,正在思量间,未料到宇文成都竟然上门挑战。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也不愿就此罢手服输,想到此处张昱微微一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大将军新文礼挥手大声道:“擂鼓,给两位壮士助威。”话音一落,战鼓声立刻雷鸣般隆隆响起,扣人心弦。张昱和宇文成都各自打马跑开约五十余步,同时举起手中兵器,互相对视了一眼。
“看招!”宇文成都一声大喝,脚一踹蹬,纵马如风近前,手中镏金镗直奔张昱面门而来。张昱一拨马,闪过一旁,手中长槊游龙般的向宇文成都前心刺去,宇文成都用镏金镗向外一拨。兵刃相击,火花激射,两个人各自在马上晃了晃。
虽然张昱成功卸去了宇文成都镗上的大部分力道,可犹自感觉胳膊一阵酸麻,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暗忖盛名之下无虚士,此人号称无敌,果然武勇过人,世所罕见,今日自己可能难以讨好。
两个人再度催动战马,战在一起,校场上彩声雷动,响彻云霄。
转眼彼此间已是五六十个回合下来,宇文成都看上去似乎稍稍占了点上风,但他也是目露凝重,暗自钦佩眼前的对手。这个少年娴熟的槊法和骑术都让他心生凛然,大有棋逢对手之感。
自己自负膂力天下无双,近几年来,军中能挡自己一招半式的人寥寥无几,可眼前这个人和自己硬碰硬的来回几十回合,竟然毫不逊色,眼下还未露出丝毫破绽和败像。宇文成都不禁暗暗忖道:“这世上几时出了这等高手?”
想到此处,宇文成都加快攻势,轻视之心全然抛去。他使出了全身解数,决心全力击败眼前这个强劲对手,当下手中凤翅镏金镗使得风雨不透,道道森寒弧光飞舞盘旋,每一式均力度千钧,有排山倒海之威。
张昱在其如潮的攻势刺激下,并未胆怯,反而深埋在骨子里的凶性泛起,周身热血如沸,眼神变得更为凶暴残忍,充满了无尽煞气。他大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挥槊杀上,槊身贯满骇人力道,划破空气,发出赫赫怪啸,如同一条黑龙在空中张牙舞爪,极具摇天撼地的威势。只听得铿锵兵刃相击声此起彼伏,两人厮杀成一团。
校场内观战之人,无不感到耳鸣心跳,全神贯注在这一场龙争虎斗之中,但觉这两人厮杀声势之猛烈,直是平生未见。
忽然就听 “当” 的一声金铁交鸣,巨响震人耳鼓,直似天崩地塌,岳撼山颓。两匹战马各自后撤了十几步方自稳住,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皆睁大眼睛,紧张地看着场中。只见张昱手中长槊已然断成两截,右手中只握有槊柄,胸口则多了一道血淋淋约好几寸长的伤口。
对面的宇文成都却是面不改色,在马上坐立如松,威风如旧,只是仔细一看可见其肩头鳞甲凹陷下巴掌大小部位,隐隐渗出血迹,骑在马匹上的双腿亦不住的微微颤抖。
此时雷鸣般的喝彩声方自响起,久久不绝。
张昱这一刻疲劳欲死,在马上强自拱手道:“将军神威,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宇文成都亦是面容严肃,拱手道:“兄台端的了得,承让了。成都自艺成以来,尚是第一次遇到兄台这样勇猛的对手,今日一战,也使成都不敢小视天下英雄。”

看台上的杨广甚为高兴,大声笑道:“好,好!我大隋又多了一位武艺超群的武将。”当下吩咐内侍宣二人上台觐见。
一旁的宇文化及见皇帝如此夸赞张昱,眼中嫉恨之色一闪而逝,口中却附和道:“臣为陛下贺,天下英才皆入陛下掌中,实乃社稷之幸也!”
张昱不敢怠慢,匆忙简单包裹了伤口,与宇文成都一起见驾,两人跪伏于看台下。
杨广扬声道:“两位世之虎将,国之栋梁,乃天佑大隋,朕心甚慰。”当下特赐宇文成都天宝将军封号。
赐罢宇文成都,杨广方自想起眼前跪着的张昱自己尚不知是何许人士,于是他和颜问道:“你是那位将军麾下,姓甚名谁?”
张昱闻听皇帝问询,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叩首道:“回陛下,小人张昱,乃越王杨素府中客卿,今闻校场比武,身怀为国效劳之志,故前来参比。”
杨广一听,不觉眉头为之一皱。原来是杨素门下,哼!素有人言越王杨素心怀异志,培植党羽,图谋不轨,如今看来果不其然。杨素竟在府中暗蓄如此猛士,其心昭然若揭,此人不除,日久必成大患。
想到此处,杨广眼神冷冽,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内心如沸汤翻滚,一时难以平静。沉寂半晌他方冷冷道:“张昱勇武了得,赐黄金百两,绢缎百匹。”言罢即令摆驾回宫。
浩大繁复的仪仗再度缓慢启程。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2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14 21:27 编辑

第六章  福祸相依

比武结束后,杨玄感和张昱兴冲冲地赶回王府。
路上,杨玄感羡慕地对张昱道:“贤弟这回可是扬名天下了,宇文成都号称天下无敌,你竟能和他几乎战为平手,处于伯仲之间,乃是骇人听闻之事。可惜愚兄这次未能来得及上场,不然也可让天下英雄得以知晓我杨玄感。”
张昱心中暗笑杨玄感死要面子,明明是看到宇文成都上场后,心神皆为宇文成都威势所夺,不敢上前捋其虎须,却装作没来及上场,真是可笑之极。他心中虽暗自窃笑,嘴上却不说破,相反安慰一番杨玄感。
两人一路说笑中回到了王府,却见管家杨洪早已守候在府门口,见两人后连忙迎上来道:“少千岁你可回来了,王驾千岁在书房等候你和张公子多时了。”
两人不敢怠慢,匆匆来到书房,进屋后只见杨素面沉似水,目光阴冷,端坐在正中。张昱赶忙上前见礼,杨素微一摆手,示意两人坐下。然后杨素对张昱道:“贤侄今日校场扬威,一举成名,想是十分开怀了。”
张昱已经看出杨素十分恼怒,只是城府极深,强自压抑心中怒气罢了,自己这时清醒许多,也隐隐感到杨素因何恼怒了。
想通此节,张昱再次起身拜倒在杨素脚下,口中道:“王爷恕罪,小侄少虑无谋,若有责罚,小侄甘愿承受。”
杨玄感在旁甚感不解,满目茫然。杨素看在眼里,两相对比,高下立分,不禁心中暗自喟叹。
当下杨素对杨玄感道:“感儿,你这个蠢材,竟如斯糊涂,日后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可知今日你二人已经替我惹下大祸。杨广本就对我十分猜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我处处韬光养晦,怕得就是引来灭门之祸。今日张贤侄在校场大出风头,杨广更会忌惮我私纳猛士的动机,恐怕对我父子下手之日不远矣!”
    杨玄感此时方如梦初醒,眼中顿时流露惊恐之意。
杨素观之更是从心底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暗道:“感儿如此懦弱无能,遇事张皇失措,如何能挑起家主的重担?我若一死,他必不能长久,看来杨氏一门日后要葬送在他的手中了。”
心中虽这样想,杨素口中却对张昱道:“贤侄你且起来,也不必过于惊慌害怕,想我杨素纵横天下,马革裹尸几十载,又岂是任人宰割之辈。此事就到此为止,老夫我自有主张。”
张昱和杨玄感退下,出门后二人均感灰头土脸,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此时,刚回到宫中的杨广心事重重,脸上阴霾密布。他的眼前浮现越王杨素那笑里藏刀的面孔还有那对有如苍鹰般锐利毒辣的眸子,不禁暗暗打了个寒战,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天下的掌控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牢固。
杨广旋又怒气勃发,面露狰狞,他狠狠地将御案上经常把玩的云形玉珩摔在阶下,顿时碎落一地。而陪在一旁的皇后萧氏、太子杨昭和景阳公主则面面相觑,不知皇上因何发怒。
萧后柳眉凤眼,面如芙蓉,皎若秋月,雍容高贵中透着柔美,长期的养尊处优、精心调养,使她看上去仍是那么年轻,此时端庄垂坐,凤冠衬托之下,也自有一股威仪。她乃后梁明帝萧岿的女儿,刚出生时,有相士给她推算八字,得出了一个结论:"母仪天下,命带桃花"。
当初文帝杨坚为表彰杨广在平陈之战中的显赫功绩,下诏天下名门世家,要求他们将家中尚未出阁的女儿的生辰八字呈报朝廷,以便为杨广挑选相配的王妃。选来选去,世家大族内唯有萧后八字与杨广八字合在一起大吉,于是杨坚方选定了她为杨广正室。萧后知书达理,贤淑温柔,词赋皆通,杨广自然一见钟情。自嫁给杨广,两人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共担险恶,历经夺嫡的刀光剑影,无论风雨艰辛,萧后从无怨言,直至杨广获得皇帝宝座。故而杨广对萧后也很是敬重,圣宠一直不衰。
当下萧后柔声道:“陛下因何心情大坏?千万不要气坏龙体才是。”
杨广铁青着脸,胸口不断起伏,恨恨道:“皇后你有所不知,杨素老贼素有异志,野心滔天,反意彰显无遗。今日朕在校场看到他府中一名不见经传之人,竟能和宇文成都相较几近平手。老贼私蓄猛士异人,其心可诛啊!”
一旁的太子杨昭闻言道:“适才儿臣已然听说此事,这张昱之名确实未曾耳闻。”接着他又笑道:“父皇不必为此烦恼,前些日御宴上儿臣看到杨素,面呈阴暗,气色灰败,乃不久于人世的早亡之相,大限应在旦夕之间。其子杨玄感、杨积善均庸碌无为,杨素若死则不足为患。况且儿臣有一策可使那张昱与杨素反目。”
杨广虽荒淫无匹,夜夜笙歌,可子嗣却并不兴旺,只有三子两女。长子杨昭,次子杨暕,幼子杨杲,杨杲年幼,仅两岁。两个女儿长女南阳公主已经许配给许国公宇文述的三子宇文士及,次女景阳公主此际年方十四,尚未婚配。
在五个子女中,杨广非常器重杨昭,对其寄予厚望,并早早册封其为太子。杨昭相貌英俊,聪慧过人,好读书重儒学,谦恭仁义,才情并茂,甚合今上心意,可惜却因萧后生他时早产而致身子单薄,自幼体弱多病,每到冷热交替季节,就常常数日卧床不起。
此际杨广听杨昭言有对付杨素妙计,不禁精神一振,连忙问计将安出。
杨昭俊美但显得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不疾不徐道:“杨素此人刻薄寡恩,生性多疑。父皇明日可宣那张昱觐见,赐以恩泽雨露,对其厚待之,其定会死心报效。如此一来以杨素心性定会恼恨生疑,恐张昱已暗中投靠父皇,日久两人必然生隙。不待父皇动手,只需作壁上观,两人自成水火难容之势,届时何愁张昱不为父皇所用。”
杨广听罢豁然开朗,心怀大畅,展颜笑道:“杨素老贼一向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可惜两子皆不成器,朕有皇儿,可无忧矣!”
第二日巳时,杨广派内侍总管安庆之前往越王府,宣张昱即刻入宫觐见。
“千岁,外面有宫中安总管到了,请千岁更衣听旨!”管家杨洪一溜小跑过来禀告,说话的时候气喘吁吁。
杨素知道安庆之等闲不出宫,此遭见是他亲自前来宣旨也颇为惊讶,不知道出了何事。当下杨素不敢怠慢,忙令人开中门,摆香案,领着杨玄感等恭迎安庆之进府。
安庆之年约四旬,相貌俊逸,气度俨然,不知道底细的根本看不出来此人是一个宦官。早在杨广还是晋王时,安庆之就是他的心腹,忠心耿耿,言行谨慎,现今乃是宫中最受杨广宠信之人,地位极高,权势显赫。
见了安庆之,杨素忙拱手道:“安总管屈驾鄙舍,杨某迎接来迟,还望安总管恕罪则个。”
安庆之客气地还了一礼,对杨素低声道:“千岁,宣旨前让你府中客卿张昱速速前来。”杨素赶紧使人将张昱找来。
在香案后南面而立,安庆之的目光从杨素父子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张昱身上。他清清嗓子,扬声道:“圣上口谕,宣布衣张昱即刻入宫觐见。”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0 22:43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14 21:27 编辑

跪听接旨后,杨素父子和张昱皆暗自惴惴,既吃惊又茫然,搞不清杨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于一介布衣来说,能够面见天子,可谓天大的恩典了,现如今,即便是正五品以上的官员,想目睹陛下天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想到这杨素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笑容,但心中却是波澜起伏,暗暗警惕。
略一沉吟,杨素附耳对张昱低声道,“贤侄,既然陛下皇恩浩荡,破例召见,你即刻便随安大人前往。第一次觐见天颜,在陛下面前切记不可妄言,不要失仪逾矩,惹陛下不快。” 张昱连连点头应诺。
当下张昱忙前去净面洁身,梳发整冠。传旨的安庆之虽然略感不耐烦,但有杨素一旁陪同,极品香茗又端在手中,倒也不好说什么。
很快洗漱停当,张昱乘坐安庆之带来的马车,随其一道入宫。途中,安庆之将进宫见驾的种种礼节一一对张昱作了讲说,张昱连连表示感激。
一路行来,就见一列列御林军执戈而立,戒备森严。整个皇宫宫殿千重,层层叠叠,绵延不知边际。外观巍峨肃穆,内里却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豪奢壮丽,处处体现皇家的尊贵威严。看得张昱眼花缭乱,暗暗惊叹不已,一时心神摇曳,沉迷于皇城的巨大与恢宏中去。
“陛下有旨,宣布衣张昱觐见!”小黄门尖细阴柔的声音在宫内回荡,一层层地传递出去。
张昱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目不斜视,拾阶而上,踏着猩红的地毯走入金殿之中。
大殿无比空阔深邃,使人一进去就顿生己身渺小如虫蚁般感觉。殿顶悬有数以百计的夜明珠以取光照明,大者六七寸,小者也不下于三寸,浑圆无暇,晶莹夺目,一珠之价,值数千万,依次排列有如天上璀璨星河。地面乃是上好白玉砌成,光可鉴人。殿内矗立四根巨大的盘龙玉柱,每一条龙都栩栩如生,长须巨口,腾云而起,有如活物般慑人。两侧各放置一硕大古兽铜炉,异香缭绕,令人心醉。数名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手执金瓜、斧钺站立两旁。刻有山河之形的巨大屏风前有一座九级朱漆高台,皇帝身着龙袍,端坐在高台上的御座内,双目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后两个娇俏的宫女打着团扇侍立。
张昱慌忙拜倒叩首,高声道:“草民张昱奉旨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他虽然胆识过人,可一介布衣突然面对当今九五之尊,心中还是难免忐忑,连手心也微微出汗,于是不敢抬头,保持伏地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平身。” 杨广低沉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
张昱赶紧谢恩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阶下。
杨广沉声道:“你近前一些,朕要好好看看。”
张昱连忙应诺,又近前几步,离杨广不过五六步之遥,目光看着身前地面,丝毫不敢窥视眼前的皇帝。眼前的这个人乃是大隋王朝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能主宰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只需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
杨广此番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昱,见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气宇之间自有一股昂藏大器,威武中带着几分儒雅,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年方弱冠,便有如此气度,是个人才,越王果然好眼光啊!” 说完这话他忽然变得沉默起来,看着张昱的目光有些幽邃凌厉,面色也开始变幻不定。大殿内蓦地沉冷下来。
张昱一时摸不透皇帝此刻所思,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一动不敢动,感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不知道接下来自己面临的将是什么。
良久,杨广面色慢慢和缓起来,开口淡淡道:“陪朕一道用膳吧。”
按理来说,以张昱的身份是不可能得到陪皇帝一道用膳的资格,杨广心里初时也有些犹豫,可想到太子杨昭的一番话,他最终还是决定给张昱这份殊荣。
张昱闻言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又震惊于皇帝第一次见到自己就如此恩宠有加。当下他不及细想,叩首道:“谢主隆恩!”

当下皇帝在西苑紫玉阁赐宴张昱,张昱也得以一见这传说中宛若仙境的地方。
西苑在洛阳城西,故而得名,从皇宫有御道直达,北至邙山,南至伊阙,周回约二百余里,西可回望长安,南可远眺江淮。皇帝杨广少时就对汉武帝修建的上林苑十分羡慕,大才子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更让他如痴如醉,难以忘怀,故立下宏愿,有朝一日登上皇帝宝座,一定要建造一座足以与上林苑媲美的宫苑。确定移都洛阳后,西苑就正式兴建,经过无数能工巧匠精心设计布置,西苑终于成了一座湖光山色齐备、景色绝佳的皇家宫苑。苑内挖有人工湖,水深数丈,内罗碧波,号称为海。湖中积土为山,高约百丈,按照传说分为蓬莱、方丈、瀛洲等仙山。三座仙山上皆建造台榭回廊、堂殿楼观,飞栋冲霄,连盈接汉,金陛瑶阶,翠绕珠围,沉香为梁,玳瑁贴门,布置奇巧,华丽壮观,俨然是九天帝阙。珍禽奇兽、奇材异石、嘉木异草更是充斥苑内。
宴间只有君臣二人,安庆之则恭顺地侍立一旁。宫内赐宴,自然是满席水陆珍馐,极尽奢华,不必细说。
宴席上,张昱偷偷近距离地观察皇帝的模样,眼前的皇帝长眉凤目,面白如玉,气度雍容,只是眼睛稍有些浮肿,一看便知是酒色过度之故。皇帝看来似是心情变得很好,和蔼可亲,谈笑风生,让张昱惶恐之意渐消。
酒至正酣时,杨广道:“卿世之虎将,国之栋梁,仅在越王府中屈就小小客卿,岂不令天下人道朕不识真豪杰,也埋没了卿一身所学。” 未等张昱应答,杨广旋又大声道:“张昱听封。”
张昱一时还未会量过来,随伺的安庆之赶紧轻轻扯一下他的衣袖道:“还不快跪下接旨。” 张昱方自醒悟,慌忙离席撩衣襟跪下。
杨广正色道:“张昱,朕封你为右威卫千骑中郎将,正四品下官职,你要不负朕之厚望,努力报效朝廷才是。”
张昱闻言几疑犹在梦中,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现实的荒诞之感,自幼深夜苦读兵书、闻鸡起舞苦习武艺的情景历历再现。自己此生所求的不就是艺卖帝王家、扬名天下晓吗?此际当今天子竟然亲自接见自己并赐以如斯厚恩,怎能不让自己感激涕零。想到这张昱不禁热泪夺眶而出,哽咽不能成语。
稍顷,张昱定了定心神,重重叩首道:“陛下洪恩,不以张昱驽钝赐以中郎将一职,张昱万死难以报一,唯有肝脑涂地、粉身碎骨而已。”
杨广看出张昱是发自肺腑的感恩戴德,心中甚是享受这种感觉。也许是觉得身体有点乏,当下他随意勉慰了几句就示意张昱可以退下了。于是张昱恭恭敬敬地请辞,杨广予以恩准。临了杨广还没忘记安排安庆之到越王府报喜。

出了紫玉阁,安庆之停住脚步,轻轻拍了拍身后张昱的肩膀,笑着道:“恭喜张将军,寒门子弟十八岁能做到四品中郎将,可谓旷世恩典、空前绝后了,张将军真的是年少有为啊!日后你我还要多多来往哦。”
张昱慌忙拱手道:“那是自然,若没有安大人的关照,怎会有这样的富贵落到我的头上,今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张某人绝没有二话。”
安庆之摆摆手道:“张将军此言差矣,你有今日的富贵,乃是陛下的赏赐,日后你勤谨忠心,也就不负陛下恩德了。” 话虽这麽说,但神色看上去似是对张昱的这番表态很是满意。

杨素笑意吟吟地送走前来报喜的安庆之,转身快步走入书房。他轻轻的拍了拍手,屏风后鬼魅般闪出一瘦削劲装中年男子,此人细眼长眉,脸孔平庸无奇,眼神却锐利如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杨素对这个人言道:“你速去宫中打探,今日皇帝与张昱席间所谈内容为何,越详尽越好。”
中年男子点头称诺,对杨素躬身施了一礼,转瞬消失在屏风之后。
杨素端起桌上的一盏茶,欲饮又止,一时间脸罩寒霜,笑容荡然无存。他口中喃喃道:“张昱啊张昱,你要是让老夫失望,也就休要怪老夫我无情了!”

此际张昱正策马飞奔,赶回越王府中,想到自己日后难以估量的前程富贵,禁不住一阵兴奋。
初秋的风吹在身上已有些许凉意,忽然他眼前闪现杨素那高深莫测的眼神,想起杨素与皇帝杨广势成水火的关系,再看看身上崭新的中郎将披挂,顿时如坠冰窟,一颗心沉至深渊。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16 12:26

啊,都放了这么多,不好意思,没注意,来了 。。。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16 12:29

先看了几节,不错,很有味,历史小说可是有市场的,遥祝!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3

回复 14# 紫色女人


    谢谢肯定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4

第七章 恩威并施

张昱快马疾驰来到了越王府前,飞身下马后进入府内,迎头看到杨玄感双手环抱立于不远处,面色难看至极。刚要搭话只听杨玄感怒气冲冲道:“张将军,如此春风得意之际尚能想起来我杨府一趟,也算重情重义之人了。”言罢嘿嘿冷笑了几声。
张昱大感尴尬,心道果然不出所料,看来杨氏父子业已对自己起了疑心。想到此处他赶忙一拱手,语带诚恳道:“兄长何出此言,想王爷对我恩重如山,兄长亦视我有若手足,张昱若有他意,枉为人也。”
杨玄感听了脸色稍霁,勉强笑道:“愚兄也知贤弟不是负义无常之人,适才不过说笑罢了,父王正在书房等候,你快随愚兄前去。”
看着急匆匆进来拜倒于前的张昱,杨素脸上掠过一丝不为人察的冷笑,口中呵呵笑道;“贤侄快快请起,你父将你托付与老夫,本意就是为你谋个出身,不致埋没一身所学,此际你能得皇帝陛下赏识垂青,年纪轻轻就一飞冲天,官居四品,前途不可限量,老夫也是甚为欣慰。”
张昱朗声道:“小侄能有今日,全仗王爷厚爱提携,此恩小侄永生永世不敢忘怀。”杨素笑道:“你这孩子,老夫待你有若己出,何须言此生分之语。”言罢他吩咐家人摆设酒宴,父子二人再度举盏为张昱道贺,宾主尽欢而散。
看着张昱离开自去歇息之后,杨素从袖中拿出方才着人在宫中打探的密报仔细观详。看完他捋须沉思半晌,忽地嘿嘿冷笑道:“杨广啊杨广,老夫倒是小觑了你,看不出你竟能想出这么个离间之计,可惜老夫断断不会如你所愿。”

次日清晨,张昱刚洗漱停当,就见管家杨洪兴冲冲的来到自己住处,一番客套后将手中一样物事递交自己。
张昱一看乃是一张地契,疑惑不解道:“杨管家,此是何意?”
杨洪笑道:“张公子有所不知,此为京城西郊一个府宅地契。王爷说张公子现在已是朝廷命官,应该有自己府第,故特地安排小的买置供公子使用。”
张昱闻言一时瞠目结舌,心中并不欣喜,反而暗暗叫苦不迭。欠了杨素如此大的恩情不知如何还报,自己夹杂在杨广与杨素之间的争斗中左右为难,偏偏这两人都是可以轻易将自己化为齑粉的人物,想来更是令人头疼。可此时若出言谢绝则显得不识抬举了,他只能收下并连声道谢。
杨洪接着硬拉着张昱到这个新购置的宅院去看看。说是在京城西郊,其实地理位置极佳,周遭多为勋贵官宦人家的府第和产业,入眼处皆是富丽堂皇之色。整个宅院重堂邃宇,丹楹刻桷,斗角飞檐,占地约十数亩。在洛阳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如此规模的宅院不花费上万贯根本没资格拥有。
进去后就见偌大的院落前后好几进,有通廊连接各进。回廊曲折,青栏翠帷,花木繁盛,散布着假山、流泉、凉亭,景物虚实交替,布局合理,颇具匠心,看上去清幽静谧,极尽典雅,令人赏心悦目。
张昱不禁点头赞道:“这座宅院确实不错,既有南人的精巧,又有北地的大气,当初建这个院落的主人胸中还是有几分丘壑的。”
此时院落内的地面被打扫的纤尘不染,墙壁已然粉刷一新,四五个婢女模样的人正在忙碌,还有一个四旬左右男子带几个小厮模样的也在里外收拾。这些人虽然看上去都是奴仆侍婢,不过个个衣着得体,仪态大方,绝非一般人家的下人可比。
杨洪笑道:“王爷知道公子京城中并无亲友,一个人居住多有不便,特地从府中调拨一些下人供公子使唤。”说完他大声呼喝那个男子到近前,对张昱道:“此人乃是王爷为公子安排的管事,姓孙,为人甚是伶俐可靠,公子尽管放心,以后有事自可着他去办。”
这个孙管事果然十分玲珑乖巧,一看架势就知道主人来了,慌忙跪倒行礼,脸上带着巴结讨好的笑容,恭声道:“若有不如意的地方,老爷尽管开口吩咐,小的这就派人着手修整。”
张昱连忙道已经很满意了,让孙管事起身。他心中暗忖这些婢女小厮中定有杨素安排的眼线沙子,就是眼前这个孙管事也未必不是暗探,此时多有不便,只好留待日后暗中观察了,况且如果不留这些人在府中,以杨素心性定然生疑,想到此处,挥手让孙管事自去忙事。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4

张昱喜好读书,故特意进入书斋看了看。书斋内诸物处处透着雅量高致,屋角数盆名贵兰草,墙壁上悬挂各色名人字画,其中一幅赫然是本朝大画师展子虔所作,光这一件就万金不易。雕镂精美的文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紫檀书架上摆放着不少书籍,细细一看皆为孤本珍品,想是耗费心思、刻意收罗而来。当下他更是觉得杨素的这份馈赠太过厚重。
看完了宅院,张昱安排两个下人随杨洪到越王府中,将自己的行囊物品都拿到新宅。然后他拿了印信,前往右威卫大将军钱世雄处报到。

钱世雄乃是正三品武官,属军中宿将,素有威望,是张昱直接顶头上司。他身材很是魁梧,声若洪钟,双目顾盼间炯炯有神,举手投足间皆有那种久经沙场的大将风采,勇武之气十足。其出身寒微,背后也无世家门阀作为倚仗,大将军职位乃是凭一刀一枪拼杀博来的,因而甚是看重有真才实学之人。
当日校场比武时钱世雄也在现场观看,对张昱的超强武艺很是赞叹,加上张昱又是皇帝钦点的中郎将,将来必是不可小觑的人物,故而见面后他对张昱甚为客气。面对这位功勋累累的军中前辈,张昱也是丝毫不敢托大,执礼甚恭。
钱世雄见张昱如此更是欣赏,亲自带着他前去兵营。到了兵营,钱世雄召来右威卫军中诸将,为张昱一一引见了同僚和属下,当场将中郎将印信交给张昱。诸人亦纷纷向张昱道贺。钱世雄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勉慰张昱几句后方自离开。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5

第八章  猎场惊魂

接下来的日子,张昱过得好不惬意。他武艺超群众下属都有目共睹,背后又有越王杨素为靠山,谁敢说个不字,加上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故很快就与军中一众健儿打成一片,就是帐下两名资深偏将刘辉、张英也都服膺。整日里大伙忙于演武角力,闲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张昱也浑然忘了曾经的惶恐与不安。
一日,天上纷纷扬扬的下起鹅毛般大雪,很快大地被一片白茫茫覆盖。此时快至年关,张昱看下如此大雪,无法演练军卒,就独自在帐中看书,手下有一校尉名唤周通的兴冲冲来见张昱,此人性格憨直,为人仗义,所以张昱对其格外厚爱。
就听周通大声嚷嚷道:“张将军,下那么大雪,你怎麽还呆在帐中啊,此时正是打猎好时机,不出去练练筋骨怪可惜的。” 张昱一听也不觉心动,是啊,以前在老家自己每天都要到山里打猎,既可以练就一手好弓法,又可以猎得野兔山鸡之类作为爹爹下酒物,想起那段美好时光,张昱嘴角也不禁露出笑意。
他呼地站起,朗声道:“周通,你再带上两个弟兄,随我一道出去,看看今遭谁的运气好。”周通闻言喜出望外,忙不迭的自去安排。
一行人收拾停当,骑着马泼剌剌驰出军营。出了军营,张昱看着漫天大雪,问周通道:“我刚到京城不久,还不太熟,不知何处适合狩猎,周通你可知晓?”
周通诡异一笑,嘴里却不言语。张昱不耐道:“你小子看似憨厚,不料此番也敢在我面前使鬼,还不快快道来。”周通神神秘秘地凑过脸来道:“将军有所不知,这京城内只有一处可以猎得野物,就是京城东郊外的皇家猎场。”
张昱大吃一惊道:“你这混球敢是活腻了,皇家猎场,乃是皇室中人游逸射猎之地,肯定戒备森严,一草一木都不容侵犯,那种地方岂是我等能随便去的。”
周通哈哈一笑道:“将军您刚来有所不知,我们每年这时候都会到那地方打猎。此际大雪下得这么猛,皇帝陛下是绝不会选择这时候狩猎的,再说咱们右威卫诸将士本就是驻卫京师的,以前偷偷来打猎,猎场里那帮看家的兔崽子们只要丢下几头野味就喜得合不拢嘴,根本不会告发,还巴不得我们多去几趟呢。”
张昱将信将疑道:“真有此事?”周通拍着胸口道:“属下敢拿脑袋担保,不信你问问其他两位弟兄。” 其他两名军卒闻言也一齐点头称是。
张昱方自相信周通所言,叮嘱道:“不管怎样,还是不要过分声张,咱们猎得几味野物就赶紧离开。”
很快到了东郊外猎场,此际大雪一点也没有停的迹象,天地间仿佛银装素裹。这个猎场占地极广,满眼都是人工栽出的茂林,里面围禁豢养着皇家从天南海北寻来的各式走兽飞禽,只为了让皇族偶尔出宫活动一下筋骨。张昱看到四下无人,也自放下心来。
周通嘴里骂骂咧咧道:“奶奶的这帮看家的兔崽子那去了,看下雪了就都躲起来烤火取暖,当心被上峰砍了脑袋。”
张昱喝止他住嘴,命一人将几匹马嘴口用布罩住,然后几个人催马驰入猎场中,各人皆张弓搭箭,寻找猎物,好在大雪已经很厚,马匹行走在上面毫无声响,不觉到了猎场深处。
到底不愧是皇家猎场,各种猎物都有且很是丰厚,加上各人皆精于骑射,很快四个人马背后就挂满了猎来的野物,可谓收获颇丰,大伙心情都很舒畅。
张昱看天色业已不早,又担心被人发现节外生枝,就喝住还在策马追赶的周通等人,准备赶回军营。
忽然张昱听到一阵人声嘈杂,转角处即刻驰来一众人马,此时躲避已是不及,只得端坐马上静观其变。
只见为首马上坐着一位少年,看上去最多十四五岁,头戴束发金冠,腰束革带,生的是面如敷粉,眉如墨画,眼如点漆,唇红齿白,俊美无比,一袭白衣显得更是鹤立鸡群,透着一股高贵清华的凤仪。旁边也是一位弱冠少年,身着红袍,同样玉面朱唇,仪表不凡。两人身后约有十余骑骑士,个个都是手持长弓,腰悬长刀,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伙人无一庸手。
这批人猛一见张昱等人也是大吃一惊,就听一声呼哨,十余骑士迅速围成一个圈,将两名少年护在当中,手中均张弓搭箭对准张昱等人。
其中一名汉子雄壮威武,目光锐利,好像是这帮骑士首领,大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擅闯皇家猎场,速速报来,不然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张昱冲周通狠狠的瞪了一眼,心道此番被这厮害苦了。这一行人所骑皆为高头大马,弓箭一眼看去就是军中所有,再者那麽多人护卫这两名少年,看来肯定是皇室贵胄了,此遭不知如何才能脱身。
他脑中虽暗自琢磨,口中却道:“诸位不要误会,在下右威卫中郎将张昱,适才和几名下属打猎,因雪下得太大,一时迷路,不觉误闯入此地,实不知此地乃是皇家猎场,在下等人即刻离开,还请各位恕罪。”
对方一众闻言是右威卫军士,再看张昱身上着的果是军服,面上神色均为之一松。
只听红袍少年斥道:“你等杀才胆大妄为,私闯皇家御用猎场,还敢巧言令色撒下弥天大谎,此际惊扰了公------”
话没说完,一旁白衣少年挥手止住他,对张昱道:“你就是能与天宝将军宇文成都一较高低的那个张昱?” 说完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张昱几眼。
张昱慌忙道:“在下愧不敢当,实不是宇文将军对手,都是宇文将军手下留情,张昱方保存一丝颜面。”
白衣少年呵呵笑道:“看来张将军也是谦逊之人啊,可是好男儿妄自菲薄也非可取。”张昱此时心急火燎,欲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要开口告罪,忽地浑身上下一阵恶寒,肌肉猛然绷紧,感觉每一根汗毛都已竖起,这是一种习武多年之人危险来临时的本能感受。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5

此际四周忽然变得格外静寂,各人胯下马匹都变得惊恐不安,一个劲的刨蹄晃动,仿佛感受到可怖的存在。只见一头体躯过丈、硕大无比的斑斓猛虎从一棵老树后悄然转出。看到张昱等人它显是吃了一惊,一双黄澄澄的虎眼恶狠狠的扫视众人,紧接着嘴里发出一声咆哮,山鸣谷应,四周树上雪花被震得纷纷溅落。这等威势把众人胯下马匹吓得魂不附体,屎尿迸流,有几匹不顾主人约束强自撒腿奔逃。
白衣少年众下属也是吓得呆若木鸡,为首汉子嘶声大叫道:“快点射箭!”此际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老虎已经旋风般冲了上来,瞬间来到白衣少年眼前,离他仅有四五步开外,目光炯炯的注视着他。
白衣少年胯下马一声悲鸣,前蹄扬起猛一甩身,将他掀下马来。白衣少年惊吓过度,浑然不觉疼痛,脑中一片空白,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巨兽。
旁边红袍少年一声尖叫,竟从马上跃下,从地上捡起一把丢落的长刀,挡在了白衣少年身前。斑斓猛虎显是被激怒了,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尖牙,猛一纵身夹带着无限威势与风声扑了过来。
此时一道身形箭一般闪现,挡住了老虎去路,就听老虎发出的撼人心魄的咆哮与一个人低沉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四周地上雪花飞溅,一人一虎战成一团。
此人正是张昱,适才看着白衣少年那惊恐苍白的脸庞,他骨子里那股侠义之气油然而生,浑然忘了眼前巨兽是何等可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自己一定要保护眼前这位少年的安全,不能让其受到一点点伤害。此番出猎张昱只带了一张长弓和一把剔骨短刀,眼下只能凭手中短刀与老虎撕斗。
地上尽是厚厚积雪,几可及膝,张昱轻身腾挪躲闪功夫难以随心所欲的施展。激斗中只见巨虎横尾一扫,有如钢鞭袭来,一时张昱躲闪不及正中大腿胯骨处,一阵钻心疼痛使得他难以忍受,禁不住单腿跪倒在地。
张昱只觉得寒意袭遍全身,暗暗道:“难道今日就是我毕命之期?本想以此身报效朝廷,没料到壮志未酬,却死在了这个畜生口中,实在是可笑之极。”
想到此际他不觉悲愤难抑,仰天狂啸。说时迟那是快,猛虎腾空而起向张昱扑来,他已经没有向两旁躲闪腾挪的机会。张昱猛地一蹲身,头部避开虎口,使出全身潜力,身形自老虎腹下闪电般穿过,手中短刀拼命朝上刺出。就听得老虎一声狂吼,自空中翻滚到一旁,腹部插着一把短刀,直没至柄,热腾腾的虎血顺着刀柄喷涌而出,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浓稠化不开的血腥气息。
张昱此时只觉得浑身无力,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瘫倒在雪地上动弹不得。这时候白衣少年众属下方自回过神来,对准老虎拼命射箭,这头老虎浑身插满了箭簇,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一个胆大的上前用刀拨弄了几下,那虎还是没有动弹,看到老虎已经彻底死透,这时大伙方敢上前。
周通等人赶紧来到张昱近前,连声问他伤势如何。张昱摆了摆手,叫周通将他扶起。他从方才情形当中看出白衣少年一行乃是皇族中人,实在不宜与之牵扯过多,还是速速离开方为上策。好在己方战马只跑了一匹,张昱挣扎着爬上马背,让周通三人共乘两骑。
当下张昱等人拨转马头刚要离开,只听白衣少年道:“张将军伤势可否要紧?适才多亏将军仗义出手,在下杨景感激不尽,此番就此别过,下次定当亲自登门致谢。” 说完在众人簇拥下缓缓离去。
刚走几步,那个红袍少年拨马返回,来到张昱近前,样子极其认真道:“喂,大个子,这次看你还算仗义勇武,这擅闯皇家猎场的大罪就暂且不追究了,下次若再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可别怨我没有提醒。”说完恶狠狠的做了一个砍头手势。
张昱看着对方那吹弹得破的小脸,被寒风刺得通红,此际故作凶状反而煞是可爱,不觉莞尔一笑。
红袍少年看见张昱脸上表情,不觉没来由一阵心慌,怒道:“大个子,你一脸坏笑,打啥鬼主意?”
正在这时,数步外白衣少年扬声喊道:“杨平,还在那里作甚,还不赶紧随我回去。”红袍少年闻言又狠狠的瞪了张昱一眼,方策马离去。
张昱看白衣少年一行缓缓离去后,对周通喝道:“这次差点被你这厮害死,还不快走,要是再来一只大虫可就惨了。” 众人一听都不自禁打了个哆嗦,赶紧策马扬鞭,急匆匆返回军营。
张昱唤来军医,褪下裤子一看,整个左大腿红肿一片,部分地方还在渗血。好在军医看后说只是皮外伤,筋骨倒是没有问题,静养几天就不要紧了。
晚上,张昱躺在床上暗自思忖:此番惹下祸事不小,自己一贯做事谨慎,怎么这次如此糊涂,竟干出擅闯皇家猎场的蠢事。那个白衣杨景举手投足间皆有贵族气质,应该属于皇族中人,且身份不低,自己救了他的性命,不知能否将功抵过。
半晌,张昱方在惴惴中沉沉睡去。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5

第九章  醉仙楼上

张昱毕竟体壮如牛,在床上歇息了不到两日就已恢复如常。这日清晨刚要出去活动活动一下筋骨,忽闻军士来报门外有一人求见。
张昱唤其进来一看,乃是一中年汉子,甚觉面熟。不等张昱发问,这汉子微一拱手,递过来一张大红鎏金请柬,口中道:“敝上备酒相待,特邀张将军中午到城东醉仙楼一聚,以答谢前日相救之情,还望张将军能够赏光,也不致让在下为难。”
张昱此时已经认出这汉子正是那白衣杨景下属中为首之人,一时暗自吃惊,对其言语中隐隐流露出的傲慢倒没有介意。这汉子见张昱接过请柬,也不管他是否应允,当下又是一拱手转身离去。
一旁周通不禁大为恼火道:“直娘贼,这厮前日要不多亏将军,早就被老虎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现下倒神气起来了。”
张昱霍地转身,目光如同寒冰,对周通森然道:“前日之事,你等要烂在腹中,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否则休怪我无情。”
周通闻言又是惊愕又是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没有料到这个上司会突然不快。张昱没有再理他,缓缓将请柬纳入怀中。

醉仙楼乃是洛阳老字号招牌酒楼,也是最大的一座酒楼,占地数亩,生意火爆,顾客盈门,整个建筑雄伟壮观 ,古朴中透着华贵。据称酒楼后台老板乃是一个来头很大的皇室宗亲,到此地饮酒会客的非富即贵,等闲人难以入内。张昱也曾随杨玄感在此买醉过,不需问路就可以找到。
待到日中时分,张昱到了醉仙楼下,此刻浓郁的酒香从楼中飘散出来,在空气里弥漫,引得过往行人无不驻足,深深呼吸,恨不能将这醉人酒香悉数纳入腹中。张昱将马匹交给酒楼的伙计照应后,按照请柬上所述来到最上面的三楼。刚到三楼楼梯处他即被四名身形魁梧、气势肃杀的佩刀壮汉拦住。为首汉子目光警惕,拱手言道:“这位公子还请见谅,这三楼已被敝上包下了。”
张昱微笑着从怀里掏出鎏金请柬递了过去。这汉子接过仔细看后,立时脸上露出恭敬的神态,朝张昱躬身道:“不知是贵客来临,请张将军勿要见怪。” 当下他引张昱来到三楼一个包间门口,在外面大声禀告道:“启禀主上,张将军驾到。”说完即匆忙离开。
张昱一挑门帘进入,只见厅内陈设豪华,屏风锦绣,绒毯铺地,四壁上挂满装裱古朴典雅的名家字画,一色的紫檀几凳,胜似王侯之家。案几上菜肴精美,赏心悦目,令人不忍下箸。象牙筷子白玉碗,琉璃盏儿黄金盘,所用器皿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稀罕物。
偌大厅中仅有四人,两名少年坐在案几后,两名魁伟大汉随侍身侧。其中一个少年正是那杨景,就见他身着白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紫色轻裘,鬓若刀裁,面若霜雪,目若秋波,红唇皓齿,风神俊雅,华贵与清雅完美地融为一体,让人有一种珠玉在侧的感觉。另一个乃是当日名唤杨平的红袍少年,只是今日换了一袭青衫,整个人也是神明爽俊,品貌非凡。
杨景见张昱进来不觉展颜一笑,显得很是高兴,起身相迎道:“张将军果是信人,今日能够光临,在下甚感荣幸。”言罢即请张昱上坐。张昱正自推辞,就闻那杨平尖声道:“张将军,叫你坐你就坐,堂堂大丈夫扭捏作甚?”
张昱闻言不由微微一窘。杨景狠狠瞪了杨平一眼,坚持将张昱安排坐在上首,然后对两名随侍吩咐道:“我与张将军有要事相商,你等在外面等候,未经传唤不得靠近。”两名侍从忙依言退出。
一时屋中只有三人,大家都没有出声,气氛不免冷清。
只见杨景率先打破沉寂,端起一盏酒站起对张昱道:“当日多亏张将军舍命相救,杨景借此薄酒聊表寸心。” 说完一饮而尽,俊面顿时一阵酡红。杨平在旁边不禁担心的向他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张昱慌忙站起,连称不敢当,也是端盏一饮而尽。
三人俱是少年心性,几盏酒下肚话语也就投机许多。
此时忽听二楼丝竹悠悠,隐隐传来一阵女子的歌声: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想是二楼有客人出资点歌女所唱。
歌声婉转清扬,十分悦耳,别有一番韵味,张昱不觉听得出神起来。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6

一旁杨平看在眼里,心中有点不快,不禁冷笑道:“想不到张将军除了武艺超群外,在诗词歌赋上造诣也是颇深,敢问此曲出自何处?可否指点我等一二?”言罢作出请教的样子。他算准似张昱这等武将必然只是粗通甚至不通文墨,诚心想要看张昱如何出丑。
杨景闻言已是阻拦不及,他深恐张昱脸薄,用责备的目光看了杨景一眼,斥道:“杨平,休得无理,好生听你的曲子。”
张昱见杨平双目暗含嘲讽之意,忖道:“这杨景为人谦逊,毫无皇室子弟纨绔习气,倒是这杨平不知是何来路,屡次挑衅于我,此番倒也不能坠了张某人威风,让他小瞧。”
想到此处,张昱笑着对杨平道:“方才一时失态,倒让杨小兄见笑了,此乃是汉成帝年间其嫔妃班婕妤所作,借以遣怀,意在抒发其失宠后幽居深宫的郁闷和哀怨,名唤怨歌行。”
杨平闻言不禁瞠目结舌,一时作声不得。
张昱文武并重,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胸中所学非凡。此番他又索性存心卖弄,便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整出许多有趣典故野史,席间把二杨听得眉开眼笑,兴致盎然,不时插嘴发问。杨景不禁暗自钦佩张昱学识渊博,对其刮目相看,感觉眼前这人涉猎之丰、见解之精令人叹为观止,与其相处,分外快意。就连杨平此际看张昱也是顺眼得很。一时宾主皆欢,气氛十分融洽。

不觉间已是傍晚时分,张昱见天色不早忙起身告辞。杨景、杨平二人送他至楼梯走角处方自道别。
看着张昱离去的背影,杨景眼眸迷离,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此时心头一阵莫名惆怅,没有了适才席间的快乐心境,这种情绪生的毫无来由征兆,却一时挥之不去。
杨平见状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杨景俊脸微微一红道:“死丫头,你发癫笑啥?”
杨平吐了吐舌头,扮了一个鬼脸,笑道:“张将军年少英俊,文采武功均为上上之选,不知哪家名门闺秀将来有此福气,公主您可是要大发善心、替张将军留意吗?”
杨景闻言白玉般的脸上倏然浮起一抹动人的红晕,眉头皱了起来,轻啐一口,忍不住恨声道:“你这丫头,天生牙尖嘴利,喜欢乱嚼舌头,到时候看你怎生嫁得出去。”
这杨景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天子杨广的小女儿景阳公主,杨平则是她的贴身侍女颦儿,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情若姐妹。
景阳公主向来不喜呆在宫中,加上侍女颦儿生性喜欢热闹,所以两人时常结伴女扮男装外出玩耍。萧后很是宠爱这个小女儿,拗不过她也就随她任性胡为了,每次出去都安排宫中侍卫暗中护卫,倒也没有出过什么乱子。
前日公主和颦儿带着一帮护卫偷偷到猎场打猎,没料到遇到猛虎相袭,幸亏张昱舍身相救,才自逃过一劫。自古美人爱英雄,先是敬仰张昱仗义救人,今日再看其器宇轩昂,谈吐更是不凡,公主的一颗芳心不觉已是暗自缀在张昱身上。
颦儿看天色已晚,娇声道:“公主,天色已然不早,还是赶紧回宫吧,不然皇后娘娘发怒可不是闹着玩的。”景阳公主一听也有点心虚,连声嗔怪道:“你这丫头,为啥不早点提醒于我?”
颦儿格格笑道:“婢子看公主兴致很高,没敢打扰,可惜那个张将军是个呆子,竟然没看出眼前就是咱们大隋朝美艳无双的景阳公主,真是该打。”
说说笑笑中,两人带着侍卫自去回宫不提。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6

第十章  杨素之死

张昱策马走在回府的路上,脸上醉意早就一扫而光,他现在头脑无比清醒。适才醉仙楼上把酒言欢的杨景、杨平虽然身着男装,却难掩体态窈窕,笑将起来,梨涡隐现,齿如编贝,二人皆为易钗而弁的女子,以张昱的眼光如何看不出来。
白衣杨景一举一动之间展现的优雅风范,无不表明了她高贵的出身,加上能够自由出入皇家猎场,身边侍卫如云且观之皆为禁军中骁卒,那么她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杨景其实就是景阳,乃是当今圣上最为疼爱的小女儿景阳公主,只是张昱席间并未点破。
此时张昱隐隐感到一阵不安。皇家的水太深,有无数漩涡暗流,岂是他这样一个小小中郎将能够淌涉的,稍有不慎,只怕最后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可悲下场。而景阳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竟如此示好,是否就真是为答谢当日自己救命之恩也未可知,想到这里他不禁暗暗气闷。
不觉间已是来到自己府第,早有小厮过来接过马匹缰绳,孙管事也匆匆赶出殷勤见礼,张昱不耐,让他们自行离开,自己来到卧室躺下歇息。

第二日,张昱起身刚欲到军营,忽然想起已有数日未曾去杨素府中拜访。虽然自己现下刻意保持与杨素父子的距离,可是杨素父子待己确实不薄,还送了偌大的一个宅院给自己,多日不去拜候也实在说不过去,想到此处张昱立即策马赶奔越王府。
管家杨洪将张昱迎进府中,悲声道:“张公子有所不知,我家王爷病重,已经卧床多日。”
张昱闻言大吃一惊,疾步随杨洪来到杨素卧房中。只见杨素躺在榻上,杨玄感满面愁容的站在一旁,屋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浓浓药味。
只数日不见,杨素身体就江河日下,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脸颊深陷,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老人斑,须发皆已完全斑白,观之形销骨立,老态毕现,如同风中残烛,那里还有半点昔日纵横天下、叱咤风云的模样。除了略略起伏的胸膛还表明他是一个活人外,怎么看都是一个濒临死亡的老人。
看到张昱进来,杨素脸上涌起奇异的红晕,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他让杨玄感将自己扶起,身后面又放了靠垫得以半躺着。
张昱赶紧上前拜倒在地,口中道:“张昱万死,探望来迟,尚请王爷恕罪。”
杨素让张昱起身并赐坐,笑道:“朝中文臣武将多是老夫门生故旧,眼下一众人等看皇帝对老夫如此猜忌,个个噤若寒蝉,纷纷与老夫撇清干系。贤侄你能在这个时候前来探望,足见秉性忠厚仁义,非那帮趋炎附势之徒可比,又何罪之有啊!”
接着杨素唤过杨玄感,对张昱道:“生老病死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逆,老夫一生杀人无数,血沃千里,能够死于床榻之上,已属上苍格外施恩,本无遗憾,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玄感此子了。贤侄,老夫待你有若子侄,眼下老夫药石罔效,自知命不久长,去日无多,日后还望贤侄能顾念这份旧情,对玄感多加援手。”
这一番话已经说到极处,充满英雄迟暮的悲凉,颇有些临终遗言的味道,看着杨素恳求的目光,张昱只感万难拒绝。利用也好,真情也罢,不管怎么说杨素对自己都算有恩。当下他一咬牙,肃然道:“王爷但请放心,小侄不才,日后但凡兄长有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昱清楚地知道,此番表态已经把自己牢牢的绑在了杨素父子的战车上,没有后退或者瞻前顾后的余地了。可此时此景,也不容他有所犹豫,骨子里豪侠仗义的性格使他不忍也不愿背叛杨素。
杨素闻言非常高兴,浑浊的眼神也为之清澈许多,点头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说完他的目光又缓缓投向杨玄感,目光中充满了希望与寄托,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杨素从枕下拿出一封书信,对杨玄感道: “感儿,若我不在,你持我手书可到李密处,他自会出山辅佐与你。”
杨玄感大喜道:“爹爹,有密公助我,何愁大事不成。”
张昱闻言大为惊奇,能让杨素推崇已殊为不易,目下连眼高于顶的杨玄感都如此心仪的到底是何等了得的人物?
杨素此际精神出奇的好,看张昱目露好奇,微笑道:“贤侄有所不知,这李密乃是老夫忘年之交,文武俱佳,胸有大志,具有远见卓识,可谓天下罕见之奇才。期间相识过程容老夫慢慢为你道来。”
接下来杨素详尽地告诉张昱他与李密交往的过程:李密字玄邃,又字法主,京兆长安人,祖籍辽东襄平,乃名门之后,为隋朝上柱国、蒲山郡公李宽之子。父亲死后李密袭其爵位,曾任皇帝杨广御前亲侍,东宫千牛备身,随侍于天子仪仗之中。李密才兼文武,胸有大志,常以天下为己任,故平日仗义疏财,周济亲故,礼贤养客,结交四方义士。
其人肤色黝黑,高大魁伟,额锐角方,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很是引人注目。一日皇帝杨广环顾四周,无意中看到李密,觉得他眼神闪烁不定,目射异光,顾盼不合常情,心甚恶之,遂将之逐出宫中。
李密离开宫中后闭门读书。一日他骑着黄牛去拜访大学者包恺,一路上旁若无人的在牛背上诵读《汉书》,无意中冲撞了越王杨素的车驾仪仗。杨素觉得好奇,不以为忤,与之攀谈起来,当下觉得李密才高识广,目光敏锐,格局气量非常人能及。杨素如获至宝,对一旁的杨玄感道:“李君见识深远,气度不凡,有鸿鹄之志,玄感你等皆不如也。” 从此刻意招揽李密。而杨玄感与李密相处后也大感投机,二人很快结为挚友。
张昱听完杨素对李密的一番介绍后,对此人十分仰慕,由衷言道:“世上竟有这等人物,听王爷如此一说,小侄心动神驰,恨不能立时与之一晤。”
杨素笑道:“日后你们二人有的是见面机会,你二人皆是人间俊彦,还望同心同德,共助感儿度过难关,如此老夫可无憾矣!”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7

正在此时有下人来报,说皇帝陛下特派宫中御医前来为越王千岁诊病,并带来太医院上好良药若干。
杨素闻言冷笑连连道:“皇帝恐老夫不死,着人窥视来了,呵呵,马上他就要如愿以偿了!”当下杨素令杨玄感代自己前去迎接,拜谢皇恩不提。
杨素看杨玄感走后,对张昱道:“老夫恐熬不过这几天了,贤侄你在军中也要多加小心才是。老夫若一死,皇帝再无忧惧之人,恐怕本性即将显露无遗,届时势将穷兵黩武。你要规劝玄感韬光养晦,不可锋芒毕露,他才能智谋俱非上选,偏生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老夫甚是担心他为此吃亏,一切就靠你和李密二人了。”
张昱闻言连连点头应允。杨素一番话说完似是觉得甚为疲倦,轻轻合上眼睛,缓缓道:“贤侄你也早点回去吧,若被皇帝知晓你来探望老夫,又要凭空生出波折。”
张昱依言起身拜别杨素,看着眼前榻上老者的萧萧白发与枯槁面容,张昱心中不禁一酸,很是清楚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杨素了,从此将阴阳相隔。
次日,杨素卒,年六十六岁,昔日大隋一代军神,走的十分平静,连伺候在其身侧的婢女都一时没有发觉。

皇帝杨广闻听杨素死讯欣喜万分,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瞬间被搬走,恨不得仰天大笑几声来发泄一下心中畅美,表面上却掩面垂泪,假装痛惜不能自已。
随后杨广发布诏令,追赠杨素为散爵光禄大夫、太尉公、十郡太守。给辒车、班剑四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粟麦五千石,物五千段。由鸿胪寺按礼制监护杨素丧事,赐金丝楠木棺椁一尊,一应用度皆由朝廷支出,礼仪之厚,自大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同时下旨封杨玄感为礼部尚书,越王一系一时可谓风光至极。

越王府笼罩在一片萧瑟惨淡之中。府门上挂着白花,铜环上缠着白色布条,连灯笼也换成了统一的白色,高高耸立的招魂幡在风中飘扬,往来吊唁者不绝。府中人等皆是通身素白,披麻戴孝,哭声更是一直从内宅传到街上。
张昱慢慢走进灵堂,灵堂肃穆,香烟袅袅,挽幛连绵,巨大的白色幔布分挂两边,正中一口硕大的金丝楠木棺材,供桌上设有杨素灵位。
杨玄感一身麻冠麻衣,跪在一旁,神情悲切,满面泪痕。杨素的死对他来说是一个沉重打击,让他一时乱了方寸,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将来。
张昱点燃三炷香,插在灵柩前的香炉内,一撩衣襟,跪在杨素灵位之前,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他站起身形,看了一眼一旁面色惨白的杨玄感,低声道:“兄长节哀顺变,不要过度。如此时期,你就是杨家的顶梁,杨氏一族还需要你来支撑。”
杨玄感点头,目中却充满惶惑。
可是皇帝对杨素的恨意并未随着他的死而有所削减。一次酒醉后,皇帝毫无顾忌的对近臣恶狠狠的道:“杨素老贼幸亏早死,否则朕早晚灭其九族,老贼可谓识时务者。” 消息传到杨玄感耳朵里,这位失去倚仗、有名无实的礼部尚书更是战战兢兢,忐忑难安。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7

第十一章  公主情怀

转眼春节已过,已是大业三年。也就在这个大业三年,大隋朝发生了轰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早在大业二年春夏之交,有突厥、契丹、真腊、波斯等境外诸国使者陆续抵达洛阳,恭贺大隋皇帝乔迁新都,各色人种、各种语言在洛阳城汇聚,盛况空前。
杨广为显示泱泱大国风范,张扬大隋国威,颇费了一番脑筋。
他早早传诏征集天下散乐艺人,令他们分列大街两侧,从早到晚轮流表演,百戏同开,彻夜狂欢,以娱佳宾,一时洛阳城内鼓乐喧天,管弦弹奏之声不绝于耳。同时他还诏令在诸国使节朝贺期间,将城内路边树木皆用绢帛缠绕,以此来显示大隋的绢帛已经多到用不完的地步;所有百姓均得锦衣华饰,凡衣衫不够华丽的一律拘押;店铺内要备齐货物,作出一副琳琅满目状,做不到的勒令停业;各酒肆饭庄,遇有境外客人一律盛情款待,吃饭住宿不准收取分文。
这一系列荒诞举措搞的老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元老重臣高熲与光禄大夫贺若弼终于看不下去了。在大业三年初,高熲上书直谏道:“昔日北周天元皇帝因好声色而亡国,殷鉴不远,陛下岂可不慎?如此奢靡无度,天下堪忧!” 贺若弼亦不识时务的上书,称皇帝此举劳民伤财,非仁君所为,不似先皇文帝。
杨广看了奏疏,勃然大怒,以所谓的“谤讪朝政”罪名将高熲、贺若弼诛杀,二人亲属皆沦为宫奴。一时京都内人心惶惶,朝臣个个自危,唯恐这场可怕的风波牵扯到自己头上。
特别是高颎,乃开国元勋,有文武大略,立事立功不可胜数,当朝执政近二十年,德高望重,朝野推服,此遭以忠信而获罪,被莫名其妙的诛杀,可见天子的无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高熲被杀的真正原因乃是昔日他站在废太子杨勇阵营内,曾直言劝谏文帝不要废黜杨勇,反对文帝改立杨广为太子,这件事情让杨广耿耿于怀,含恨至今。
高熲等元勋被杀一事给杨玄感带来极大震撼,暗暗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将要倒霉的人。带着这样的疑惧,他行事更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做着礼部尚书。

只有张昱由于位卑,并未牵扯到这股漩涡中去,每天他除了操练军士,就是被一帮军中同僚缠着饮酒作乐,经常酩酊大醉而归。张昱和杨玄感均是心知肚明,出于避嫌两人基本上没什么来往,所以这阵子倒也是他比较随意放松的一段时光。
可是烦恼紧接着向张昱袭来。天之娇女-----景阳公主好像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短短几个月内已经不下数次下柬邀他前往醉仙楼一叙,皆被他以军务繁忙为由予以推脱,这样一来也就大大惹恼了景阳公主。可张昱深知若与当朝公主牵扯上半点关系,绝没有好的下场,如此搞得张昱头疼无比,左右为难。

一日中午时分,张昱喝得醉意蒙蒙,骑着马回到了自己府第。只见自己宅院中门大开,门前站了几个佩刀大汉。旁边还有一辆豪华双辕朱漆马车,车厢宽大,饰金嵌玉,垂着璎珞,上面雕有精美花纹及吉祥瑞兽,拉车马匹更是罕见的大宛名驹,颈上挂着銮铃,显是豪门权贵专用。仔细一看这几人正是当日景阳公主身边的宫中侍卫。张昱心中暗暗叫苦,想自躲避已是不及。
早有一名汉子近前抱拳道:“张将军,主上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张昱一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只有静观其变了。
此时孙管事匆忙迎上前来,哭丧着脸禀告说有一位尊客正在正堂等候张昱。张昱看孙管事左脸红肿,颊上隐有掌印,观之似是被人击打所致,心中虽然生疑,口中却并未询问。当下他跳下马,将马鞭交给孙管事,自己径直进了大门,绕过照壁,穿过前厅,快步来到了正堂。
正堂内,一位头挽乌髻、凤钗斜飞的少女背对着门口,好像正在观看墙上字画。闻听脚步声,少女转过身来。只见她上着一件银丝滚边的白色衫子,长袖低垂,分外飘逸,下面则是单丝碧罗裙,裙裾浮动间,幽香阵阵。整个人纤腰拂柳,肌肤胜雪,双眉含黛,朱唇似丹,宛若出水芙蓉,秀雅高华,眉目间望之却又似曾相识。
张昱一时目瞪口呆,怔怔出声不得。他发觉眼前的少女是如此得出尘不染,如此得绰约多姿,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自制力是如此之差,不由得心中暗叫惭愧。
那少女看张昱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展颜一笑,顿时犹如百花盛开,美艳不可方物,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张昱不觉胸中一热,连呼吸亦为之一窒。
未等张昱答话,少女倏地脸色一沉,面夹寒霜道:“张将军,你好大的做派,莫非与我交往当真辱没你的身份不成?”
张昱此时已经定下心神,他很清楚眼前这位美丽少女就是当日的杨景,也就是大隋朝的景阳公主。
于是张昱整理衣冠,端身拜倒在地道:“臣右威卫中郎将张昱叩见公主殿下。”
公主闻言似是很吃惊,掩唇娇呼道:“原来你早就知晓?”
“公主,我早就说他乃狡诈奸猾之徒,你偏不信,哼,明明早就知晓你的身份却不说破,不知是何居心?”话音刚落,一位乌髻青丝、粉红衣裙的娇俏少女从门外走了进来。就见她柳眉倒竖,玉面含嗔,气鼓鼓地站在一旁,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张昱。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19 17:07

张昱,小说中的这个人物有些熟悉,是不是曾经看过的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19 17:07

张昱一看更是头疼,这少女正是公主的贴身侍女颦儿,也就是那红衣少年杨平。
颦儿见张昱看到她后立刻变得满脸苦相,好像她是如何不堪之人,更是怒气勃发,抬高了音量,愤然道:“姓张的,敢情你和你府下那帮奴才都一个德行,不敲打就不知道厉害!”
公主低声喝斥道:“颦儿,你休得无礼。”
张昱此时方才明白,那孙管事脸上掌痕肯定拜眼前这位刁蛮少女所赐,终于领会到了为啥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当下他更是抱定绝不得罪的心理,一个劲连声告罪,并请公主上座看茶。
公主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窘迫不安的张昱,口中柔声道:“张将军军务繁忙,为国操劳,乃是国之幸事,何罪之有,适才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还请张将军不必介意,景阳此番前来,只是偶过此地,得知将军府第就在此处,特地上门拜访一番,并无他意。”
张昱只觉得公主内秀温和,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悦耳动听,让人不觉陶醉期间,心下更是暗自警觉,提醒自己须小心应对。
公主此时用她一双晶莹澄澈的妙目,深深看了张昱一眼,指着正堂墙上一幅字,言道:“原来张将军也喜好薛道衡薛番州的诗赋啊!薛番州才绝天下,一代鸿儒,景阳亦十分钦服。”
张昱依着公主指向抬眼看去,就见壁上挂着一幅墨宝,上面题着一首诗,铁画银钩,笔酣墨饱,正是本朝文坛宗匠薛道衡的名作《豫章行》:
江南地远接闽瓯
山东英妙屡经游
前瞻叠障千重阻
却带惊湍万里流
枫叶朝飞向京洛
文鱼夜过历吴洲
君行远度茱萸岭
妾住长依明月楼
•••••••••
薛道衡字玄卿,河东汾阴人,出身世家,天才早慧,以诗文著称当世,为当时的文坛领袖,名重无两,人称鬼才文宗。
张昱心中暗自惭愧,住在此处多日,每日都是醉生梦死,醺醺而归,尚未仔细观察正堂之中挂设,如今却被别人点出。
两人谈到诗词歌赋、碑帖书画时兴趣盎然,甚为投机,颇有知己之感。张昱不觉对公主才情也是大为钦佩,没有料到她美丽的外表下还有一颗蕙质兰心。公主不时掩唇娇笑不已,显是甚为高兴。一旁颦儿插不上话,俏面紧绷,嘟着小嘴生着闷气。
眼看天色不早,公主起身告辞,张昱慌忙站起恭送。快至府门外,公主执意不让张昱送出府门,张昱只好在门内看着公主和颦儿上了马车离去。

回到正堂中,张昱方自发现公主适才站立位置的地面上有一只女子佩戴的香囊,应该是公主无意中所遗落,再欲追出,思之已是不及,暗忖只好留待日后交还。
他一时好奇,拿起香囊仔细观赏,只觉一股幽香袭来,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上面以五色丝线刺绣着一首诗:
“流火稍西倾。
夕影遍曾城。
高天澄远色。
秋气入蝉声。”
赫然便是薛道衡的那首名作《夏晚诗》。
张昱暗叹巧合,眼前浮现公主那绝世容貌,盖代芳华,一时不觉痴了。
通过这次接触,以张昱的聪慧如何看不出公主对自己业已暗自倾心。公主艳冠群芳,秀外慧中,实乃万里挑一的美女,要说自己不渴慕心动是不可能的。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当于马上博取功名,靠女子上位是自己不屑为之的,更主要的是自己乃是一介寒门出身,这是自己和公主间横跨的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要知自古“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世族高门与寒门庶族之间等级森严。自己出身孤寒,即便才德超群,亦是落了下品。堂堂大隋公主万金之体,身份高不可攀,婚配定是与世家豪族联姻,断不是一介武夫所能够痴心妄想的。想到此处,张昱心中更是凌乱,抑郁难言。
张昱持重谨慎、思虑深沉,知道明智之举就是决断地慧剑斩情丝,远离景阳公主,千万不能对其动情,若是能从此再不见面最好不过。只可惜关乎情之一字,古往今来不知多少英雄豪杰亦难洒脱,沉迷其中者举不胜举,张昱也不例外。
公主虽然出自深宫,天潢贵胄,自小到今随饱学大儒学了无数礼法,熟读女律,但少女心中总多梦幻,那些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传说,那些英雄侠女策马扬鞭、踏尽斜阳的故事,总会在梦里轻轻萦绕,编织出和自己相关的传奇。
自此以后,公主降尊纡贵,带着颦儿数度来到张昱的府邸拜访。她和张昱两个人要么一起吟诗作赋、尝茶弈棋、辩理诘义,要么一道外出并辔郊游、折柳踏青、品山玩水,均觉快乐无比,两颗年轻的心不知不觉间已紧紧连在一起。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19 23:10

明天要出门几天,问候,回来接着看 。。。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5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14 21:28 编辑

第十二章 天威难测

当朝皇后萧后已有数日未见小女儿景阳公主的踪影,心中甚是奇怪。要知这小公主行事乖巧,事母至孝,以往每隔两三日就要到未央宫探望萧后,此番却是好长时间未至,萧后不免心中挂念,当即启起銮驾直奔公主所在的景阳宫。
到了景阳宫,落辇后,几个宫女和小黄门急急列队夹道,跪迎娘娘銮驾,萧后问及景阳公主,有小黄门禀报公主适才起驾到其姐姐南阳公主处去了,此际不在宫中。萧后挥挥手,示意这些人退下,自己信步走进女儿的寝殿。
寝殿四周翠竹遍植,阳光透过森森翠竹,映得墙上明暗交织,风摇竹动,恰似碧波微澜,风声竹声入耳,让人觉得悠然在万丈红尘之外。殿内绣幔雕阑,布置得素雅中透着雍容高贵,墙壁上挂着几幅工笔的仕女画,四角各放着一人高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株不知名却异常美丽的鲜花,紫檀木搁架上摆放着玉箫、瑶琴和各种名人法帖等。
萧后目光转动,四下看了看正欲离开,忽然发现青玉书案上凌乱地放着几张纸笺,上面隐有字迹,不觉好奇。她近前拿起一看,只见几张素笺上密布工整小楷,却通篇都是两个字,观之乃是一个人名:张昱。
萧后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可一时偏偏又记忆不起,当下心中疑云大起。女儿景阳公主最近行事反常,莫非就与此人有所关联?萧后越想越是狐疑,令人速去宣负责护卫公主的侍卫头目宫奇觐见。
不多时侍卫头领宫奇来到了景阳宫。
萧后冷冷地看着跪伏在阶下面的宫奇,一脸肃杀,半晌没有出声。在无形的威势压迫下,宫奇顿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冷汗顿时布满全身。
只听萧后厉声斥道:“宫奇你可知罪?”
这宫奇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护送公主前往皇家猎场的那个为首汉子。此际听皇后如此疾言厉色,宫奇顿时心胆俱裂,可又不知皇后为何事发怒,连连叩首道:“皇后娘娘,小人一直恪守尽忠,实不知何处疏漏惹娘娘气恼,乞请娘娘恕罪。”
萧后见状心中暗自冷笑,喝道:“好个刁滑奴才,事到如今兀自嘴硬,哀家问你,近期公主出宫去都干了些什么?那个张昱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奇闻言顿时心头一片冰凉,全身血液骤冷,心道果然祸事来了,看来娘娘俱已知晓。当下他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额头一时鲜血迸流,颤声道:“娘娘恕罪,小人罪该万死,此事小人一定据实禀报,断不敢有半点隐瞒。”
宫奇一五一十地将如何护卫公主进入猎场打猎、如何遇虎相袭到张昱挺身搭救、连后来在醉仙楼与张昱府中公主与张昱数度相会的事情也和盘托出。
萧后听到公主险丧虎口先是惊怕不已,后面又听到公主与张昱情根深种,数度相会,却是越听越是怒不可遏。
萧后心知此事怨不得宫奇等人,堂堂皇家公主的事情岂是一个奴才敢干预的,况且宫奇一向忠心耿耿,但此事若不惩戒日后不知还要生出什么乱子,当下唤过左右近侍将宫奇拖出宫外杖责四十。
宫奇听闻此番只是杖责,并无杀身之祸,心知逃过一劫,虽被打得呼天喊地却也暗自庆幸不已。
此际萧后已然想起张昱乃是何人了,目蓄寒霜,脸上憎恶之色大作,一丝冷笑在嘴角凝结。一个粗鄙武夫竟敢作如斯妄想,竟敢妄图染指皇家金枝玉叶,真是可笑至极,可恶至极。想到此处她更觉怒气难以抑制,即令起銮驾到杨广所在的显仁宫。

杨广此时满面笑意,心情大悦,在与驸马宇文士及的几盘棋弈中,都是他大获全胜,把宇文士及杀得丢盔弃甲,毫无反击之力。一旁侍立的安庆之更是时不时地奉承皇帝陛下棋力高明,甚至比国手犹有过之。
宇文士及二十岁许的年纪,身长如柳,皮肤白皙如玉,发黑如墨,目若悬珠,面容俊美的近乎妖异,周身洋溢士族豪门的高贵气度,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自得。虽然棋局上一败涂地,可是他脸上始终保持着恬淡从容。
杨广见萧后面色极度难看、怒气冲冲地来到近前,不觉甚是惊讶。要知皇后一向性情温婉,待人宽厚,很少有这样的神色,定是发生了彻底激怒了她的事情,否则断不会如此。于是他丢下手中棋子,问道:“皇后因何恼怒?”
萧后见一旁之人乃是驸马宇文士及与皇帝贴身心腹安庆之,当下也不避讳道:“皇上,臣妾差点被景阳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气死,事涉天家颜面,皇上要是再不过问,也不知要闹出多大的皇家丑闻来。” 紧接着她将景阳公主与张昱交往一事道出。
杨广听了半晌无语,眉头拧得紧紧,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长时间的沉默足以证明他的心中是如何地震惊,如何地愤怒。虽然张昱是其刻意拉拢的人物,可龙有逆鳞,触之必杀,张昱如斯大胆,竟然敢做出这等逆天之事,定当严惩不贷。
他正自沉吟间。一旁的宇文士及笑道:“陛下和娘娘无需烦恼,张昱一介武夫,作此痴心妄想之举徒增笑耳,然此事涉及天家尊严,实不易大肆宣扬,可以擅闯皇家猎场之罪责之。”
杨广轻轻点了点头,觉得宇文士及说得极是,这种事关公主清誉的事情,自然是能消弭于无形之中为上。当下他冷酷言道:“就依驸马所言。”
萧后看了一眼安庆之,哼了一声道:“罢了,此事从今往后谁也不要再提及。安庆之,让那些喜好搬弄口舌者嘴巴放严一些。”
安庆之忙道:“谨遵娘娘懿旨。”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5

这日,张昱正自在营帐中与周通等人神侃说笑,忽然见大将军钱世雄带着一个宦官模样的人,在一帮侍卫簇拥下进入帐中。
还未等张昱上前见礼,那个宦官已大步来至张昱近前,冷冷道:“你可是右威卫千骑中郎将张昱?”张昱拱手道:“正是下官。”
那宦官用凌厉的目光打量了张昱两眼,从袖中掏出黄绫诏书大声道:“张昱接旨。”
张昱慌忙跪倒在地道:“臣张昱接旨!”
只听这宦官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威卫千骑中郎将张昱深浴皇恩,不思回报,却行擅闯皇家猎场大逆之事,其罪当诛,然本上天好生之德,彰显今上仁爱之心,特赦其死罪,格去中郎将一职,贬为庶民,逐出京都,永不录用……”
宦官的嘴唇在不停的张翕着,尖锐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遥远空洞。张昱只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模糊,整个人就像从九重天跌落下来,坠入一片浓重的黑暗之中,四下里漆黑一片,他只是在一个劲地不停下坠。
看着面无血色、兀自呆呆跪在地上的张昱,钱世雄眸中闪过一丝怜悯,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昱这才如梦方醒,他茫然地张目四处望去,那个宣旨的宦官早已离去,四周的军卒也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多少个寒冬酷暑,自己埋头苦修,为的就是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可今日诸多努力悉数付诸东流,一切的梦想与憧憬皆被无情粉碎。自己这样的人,在皇帝眼中,只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永不录用,哈哈!永不录用!” 张昱忽然禁不住仰面狂笑,笑得竭斯底里,好似见到了世间最荒唐的事情,竟而眼泪都流了出来,在场之人均惊骇的看着他。
半晌,张昱止住狂笑,默默地脱下身下披挂,冲钱世雄深施一礼,又对四周军卒环一抱拳,在他们的注视中大踏步走出营帐。
很快,张昱的身形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6

第十三章 游剑江湖

出了营帐,张昱径自直奔自己府第。路上行人见他如癫似狂的表情,都有如躲避凶神恶煞般退让开去。
到了府中,张昱匆忙收拾好行李,将师门所授宝剑放进行囊,又随手拿了一把单刀以作防身之用。
张昱来到自己闲暇时喜欢呆的书房,目光掠过静静躺在几案上的那个香囊,这香囊乃是当日被公主不慎遗落从而落入他的手中。张昱原本打算再见面时将香囊送还公主,可一股难以言明的占有欲望还是使他将此物悄悄地留在了身边。
张昱走上近前拿起这香囊,到底是皇家所用,做工精致自不必说,单是那股淡淡的馨香就足以让人迷醉。
看到这把公主留下的香囊,张昱脑中灵光一闪,顿时全然明了,敢情自己乃是因此而获罪。张昱啊张昱!天子脚下非比寻常,皇家的深潭更是不能涉足,一再提醒你要低调,要小心行事,可你终究少不更事,竟胆大妄为地和当朝公主发生情感纠缠,这是何等不智,何等自不量力,终于惹下大祸,落得个如此下场。
张昱仔细端详香囊,英俊的脸庞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落寞惨笑,心中暗叹:“公主,我和你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想着公主的音容笑貌,想着她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想着这段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张昱只觉一阵心酸,一阵甜蜜,交织其中,无以言表。
他并非随意迁怒于人之辈,自然不会怨恨公主给自己带来了灾难,相反只是更加痛恨自己的无知与疏漏。
沉吟半响,张昱将香囊装进怀中,然后叫来了孙管事,将府宅地契之类东西交给他,言道自己即将离京远行,叫他日后可到杨府接受使唤调遣。
在孙管事茫然失措的眼神中,张昱离开了自己的府院。
张昱并没有去杨玄感府上道别,一来是无颜,二来暗忖自己恐怕已经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这时候他不想为杨玄感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三来孙管事肯定也会把自己离京的消息转告给杨玄感的。
在马上回首望着洛阳那巍峨的城楼,张昱心中怅然若失,神伤魂断。毕竟这里是给他带来荣耀、寄托梦想的地方,在这里他第一次品味到了男女之间倾情相爱的滋味,可谓人生最甜蜜的一段记忆,现如今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命运真是不可捉摸,难以抗拒。
张昱终究是豪侠洒脱的心性,当下打定主意不再胡思乱想,乘着囊中金银颇丰,索性借此时机游历一番。于是一人一马一长刀,从此浪迹山水,寄情风月。

洛阳城朱雀街青龙坊内,有一座寺庙叫做日严寺,占地颇广,庙宇宏大,气象森严。寺内高僧辈出,个个佛法精深,举国享誉。文帝杨坚幼时在寺院中长大,出于个人感情他极为崇信佛教,在位时曾降旨将日严寺重塑金身,修缮一新,故日严寺香火愈发兴旺,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整个大隋境内也无可比肩者。
庄严的大殿中,檀烟缭绕,玉磬轻击,梵唱阵阵,佛祖的金身坐像笼罩在袅袅升起的香烟中,氤氲着别样的神秘。
景阳公主跪在佛堂内蒲团之上,眼帘低垂,低声诵着佛经,虔诚之至。现在的公主整个人显得很是清瘦憔悴,自打知晓张昱因为自己触怒父皇被逐出京都、永不录用后,她伤痛欲绝,忧心如焚,心头始终有巨大的负罪感,怎么也难以原谅自己。
张将军年少有为,军中俊彦,本有着不可估量的前途,现如今却落得个如斯下场,一切皆是因为自己引发。公主感到唯有在佛前为张昱诵经祈福,才能求得片刻心安,那个皇宫让她觉得窒息,根本不愿回去。原来生在帝王家,便是两情相悦也不可得,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憎恶自己公主的身份。
这时候,一个老僧走了进来。这老僧身披袈裟,须眉皆白,宝相庄严中透着慈祥,正是主持智脱大师。
智脱大师平静地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回身来到公主近前,双手一合十,低声道:“公主你法理明彻,又如何看不破自身尘孽,这世间之事皆有定数,并非是公主你的过错,还望公主忘却过往种种。”
“这些日多亏大师教诲,可景阳还是不能免俗••••••” 公主缓缓闭上双眸,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6

一日,不觉来到山东境内,在一条官道上赶路已有半日,觉得人困马乏,张昱放眼望去,只见前方有一茶肆,心中甚喜,赶紧催马来到近前。
下马后他发现不过是一简陋茶棚,只可容纳三五人歇息,一张破旧案几,几个粗拙胡凳,供客人饮用的也仅是一文钱一大碗的粗茶而已。
此时棚中已有三人在喝茶歇息。两个乃是公人打扮,手里各持一根水火棍,第三个人生的是面似淡金,扩口隆鼻,颔下微有短髯,骨格异常雄奇,即使坐在凳上身形也显得甚是高大,旁边放有一副木枷,显是为了饮茶方便暂时除去的。
张昱看了此人一眼,心中一动,这个大汉两个太阳穴凹陷,目光神足犀利,若是所料不差,定有惊人武艺在身。
这三个人倒没有因为角色不同而生分,反而一起说说笑笑。就听一人道:“秦二爷,此番前去幽州,路途遥远,照顾难免不周,你老可千万不要见怪啊。”
那个姓秦的汉子叹了一口气道:“两位兄弟,是我秦某罪过,反要劳累你们颠簸劳顿,一路多蒙照料已是万分感激,你们若再这样客气秦某可就太惭愧了。”
张昱看出那个姓秦的肯定是犯事充军发配的罪囚,不知什么缘故那两个解差对其非常客气关照。想想自己遭遇,不觉对这个姓秦的有了几分亲近感觉。
当下他从茶棚卖茶老头手里买了一碗茶,几口就喝完,觉得煞是不过瘾,于是从马上革囊中解下一个羊皮酒袋,直接套在嘴上便是咕咚咕咚一阵牛饮,顿时一阵酒香弥漫。
那个姓秦的汉子闻到酒香不觉喉头一阵滚动,显是咽了几下口水。
张昱看在眼里,大声道:“这位兄台,敢是喜欢这烧刀子吗?出门在外皆是兄弟,且拿去尝尝吧。” 说完将酒袋扔给对方。
姓秦的汉子扬手接过,呆了一呆,当下也不答话,仰面就是一阵鲸吞,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连呼痛快。
接着秦姓汉子起身对张昱一拱手道:“萍水相逢,总是有缘,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适才在下孟浪,失礼之处,尚请恕罪。”
张昱笑道:“在下河北张昱张横秋。”
那汉子听了,觉得这名字甚是耳熟,一时之间却又未曾想起,在口中低声念叨几句后,忽然他眼睛一亮,吃惊道:“小兄弟你••••••你莫非就是能与那宇文成都一较高低的张昱张将军?”
张昱闻言不禁苦笑道:“惭愧,坊间传言有误,在下根本不是宇文成都的对手,再者在下现已是一介布衣,兄台可不要再言什么将军了。”
秦姓汉子朗声道:“在下山东秦琼秦叔宝,今日得遇张兄弟,真是三生有幸,然待罪之身,恐污张兄弟清名。”
一番言谈中,张昱方知这秦琼本是山东历城县班头,因失手打死欺凌弱女的县令之子而获罪,现发配至幽州。随行押解的两名差役一个名唤孔彪,另一个叫薛宏。
因秦琼在山东一带向以仁侠著称,江湖朋友众多,声望之隆,不作第二人想,绿林中人称赛专诸、似孟尝,又号称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端的是威名赫赫,这两名公人倒也不敢欺凌刁难,相反一路小心伺候。
张、秦两人都属失意之人,一番交谈下来双方均感话语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张昱觉得这秦琼品性为人乃是一位可交的汉子,便朗声道:“你我二人,虽属初会却一见如故,在下倒有个想法,如若秦兄不嫌弃,咱们日后就以兄弟相称,不知秦兄意下如何?”
秦琼见张昱气宇不凡,英雄豪迈,亦有接纳之心,闻言面露喜色道:“此言深合吾意,可惜此地简陋,不能焚香为誓、杀牲祭天、行兄弟结拜大礼。” 说完,秦琼让茶肆伙计拿来一个空碗,将酒袋中酒水倒入碗中,又从身旁孔彪手中要了一把短刀,将短刀在食指上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渗出,他对准酒碗,将数滴鲜血滴入碗中。
张昱见状,拿起短刀,割破食指,亦将鲜血滴入这个酒碗之中。
秦琼端起酒碗,将之摇匀,肃然道:“我秦琼今日愿与张昱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共当,休戚相关,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皇天后土,共鉴此心,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完他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张昱。张昱亦照秦琼适才誓言说了一遍,将剩下血酒一饮而尽。两人把臂仰天大笑,俱觉一股英雄相惜的感觉在身上蔓延。
张昱见天色不早,对秦琼道:“秦二哥,反正小弟也是无事,就陪二哥走一遭幽州,不知二哥意下如何?”秦琼闻言不禁大喜,道:“兄弟如此仗义,哥哥铭感在心。”
当下孔彪为秦琼继续戴上木枷,四人结伴前行。
刚行几步就听身后马蹄得得声响,四人凝目望去,两骑健马风驰电掣而来。这两匹马脚程实在太快,转眼功夫已奔至近前。马上骑士一色劲装,各自背负一把雪亮长刀,从四人身旁经过时一勒缰绳,两匹马唏律律嘶叫,齐刷刷止步,显是训练有素,骑术惊人。
马上两人朝张昱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一催马扬长而去。前行不多时,身后又是两骑疾驰而过,马上骑士也是一身劲装打扮,背负长刀。
秦琼乃是老江湖,当下对张昱沉声道:“兄弟你从未涉足江湖,这伙绿林道上人物应该不是冲着你的。为兄行走江湖多年,仇家自是不在少数,这伙人定是奔我而来,哥哥劝你还是尽早离开,不要淌这滩浑水为好。”
张昱勃然变色道:“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你我兄弟也要闯它一闯,二哥你何出此言,枉自失了兄弟结拜的情份。”
秦琼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豪气干云道:“哥哥惭愧,今天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也敢撩拨你我兄弟。”
大笑声中两人傲然前行。倒是孔彪、薛宏二人变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6

第十四章三岔口处

行不远处,前方乃是一个三岔口处,四下已不见人迹。这时只听一声尖利唿哨,从路边林中涌出一帮人马,将张昱、秦琼等人团团围住,适才打马从旁边经过的四骑赫然也在其中。
为首的有两人。一个身材瘦削,白净面皮,颔下微有短须,约有三十岁上下,一袭青衣打扮,胯下枣红马,手中一把雁翎刀,浑身上下有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另一个猿背蜂腰,英气逼人,有如豹子般剽悍,大约二十上下,一袭白袍,胯下一匹神骏白马,手中拿着一把长弓。
张昱见此情景,唰的抽出腰间长刀,擎在手中。孔彪、薛宏二人吓得心胆俱裂,躲在秦琼身后体若筛糠。秦琼当下也是暗自凝神戒备。
只听那个白袍青年朗声道:“敢问这几位朋友当中可有山东秦琼秦二爷?”
秦琼闻听此言,不禁长眉一轩道:“不敢,在下便是,敢问阁下有何指教?”
话音刚落,白袍青年和那着青袍的汉子已经滚蹬离鞍,飞身下马,一齐来到秦琼近前,俯身拜倒,口中连称:“二哥在上,小弟谢映登、王伯当见礼了。”
秦琼和张昱面面相觑,甚是纳闷。秦琼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这王、谢二人乃是近年来蜚声河南绿林道的黑道巨寇,今天不知来到山东境内有何企图。
此时青衣汉子王伯当声音低沉道:“秦二哥,实不相瞒,俺们兄弟二人乃是受瓢把子单雄信单二哥所托,此番特地前来相迎秦二哥。二哥你英雄盖世,何苦受这官府鸟气,索性和我等一起傲啸山林,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岂不快哉?”
秦琼方才明白这二人来意,原来是自己江湖道上拜把子兄弟单雄信使的手段,不觉苦笑道:“两位兄弟美意哥哥我心领了,然秦琼尚有七十岁老娘在家,实不愿让她老人家担惊受怕,烦请转告单二弟,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王伯当闻言脸上戾气闪现,嘴角微露一丝狞笑。张昱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警觉,沉腕握紧手中单刀,凝息戒备。
只见王伯当晃晃悠悠地来到秦琼近前,口中低声言道:“二哥,你顾虑太多了,做兄弟的也是好生为难啊!” 忽地他大吼一声道:“今日小弟就为二哥你扫清顾虑。”说时迟那时快,手中雁翎刀有若一道冷电掠过,直奔秦琼身后的孔彪、薛宏袭来。
张昱看的分明,当下一个箭步迎上,手中长刀一式鹰击长空,与王伯当的雁翎刀在空中相击,迸出火花朵朵。
王伯当不觉蹬蹬后退几步,脸上闪现一阵酡红。一旁谢映登见状手腕一翻,一支雕翎长箭已是搭在手中长弓之上。
谢映登口中叱道:“你是何人,也敢坏咱家兄弟之事,快快报上名来,否则休怪咱家箭下无情。”
秦琼慌忙叫道:“都给我住手,大水冲了龙王庙了,都是自家人,这位小兄弟乃是我的结义兄弟,也就是曾在京都校场上扬威的张昱张横秋。”
闻听秦琼所言,谢映登面色一缓,放下手中长弓,冲着张昱一抱拳道:“原来是张兄弟,适才多有得罪,张兄弟威震天下,没料到竟如此年轻。”
一旁王伯当也缓步上来,对张昱微一拱手,冷声道:“张兄弟好利落的身手,有机会王某还要领教一二。” 说完来到秦琼近前,不由秦琼分辨,抓住套在秦琼脖上的木枷,大喝一声将之掰为两半。
秦琼阻拦不及,当下苦笑道:“贤弟你这是作甚,你等美意我心领了,可万万不要让哥哥作难。”
王伯当脸色阴晴不定,半晌道:“二哥,来时单瓢把子有过吩咐,定要请二哥走上一遭。”秦琼闻言面色微变。
未等秦琼言语,王伯当又道:“为了不走漏消息,这两个公人咱家是万万不会留的,还请二哥多多包涵。”说完他持着雁翎刀径奔孔彪、薛宏而来。
孔、薛二人见状吓得魂不附体,扑通跪倒在地,口中哭喊道:“二位好汉爷,我等不过是奉命行事,一路上从不敢亏待秦二爷,还请好汉爷饶命!”接着二人又大叫秦二爷救命。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7

张昱见这两名差人涕泪纵流,哭声凄惨,顿感不忍,一纵身上前拦住王伯当,口中道:“王兄,秦二哥一路之上多亏这二位公差照料,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能否看在小弟面上放过这二位。”
秦琼也急道:“王贤弟休得鲁莽,这二位差人皆是我的朋友,万万不可伤了他们性命。”
王伯当冲着张昱冷笑连连道:“张兄弟,咱家行事还需不着你来说教,这劫夺囚犯罪名非同小可,此番放这两名公人走脱,日后定会给咱家兄弟带来麻烦,也给秦二哥留下后患,张兄弟你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婆婆妈妈,还是烦请快快让开。”
张昱只觉心中怒火不可抑制,一连多日他心中郁闷愁苦难以宣泄,人也变得愤世嫉俗起来,此番见王伯当再三要对两名公差痛下杀手,态度咄咄逼人,不禁十分反感。加之两名差人哭声凄惨,也激起张昱侠义之心。
想到此处张昱手中长刀一横,傲然道:“王兄想要这两名差人性命倒也不难,但得先问问我手中这把刀答不答应。”
王伯当闻言呆了一呆,随即也是双眉倏挑,满脸怒容,喝道:“姓张的,大道通天,各走一边,某家劝你少管闲事。”
见张昱嘴噙冷笑,不为所动。王伯当森然道:“你硬要架这个梁子,王某人就成全你。”说完踏步疾走,手中雁翎刀一抖,宛若一条毒龙,幻出满天刀影,直奔张昱袭去。
张昱见了瞳孔微缩,暗道这王伯当虽然言语可憎,十分狂妄,但一手刀法倒是不弱,显是得过真传,争胜之心油然而生。当下他大喝一声,疾起而迎,使出师门秘传奔雷刀法,与王伯当战成一团。
一旁谢映登瞪大双眸,生怕王伯当有所闪失,暗中悄然将弓箭搭上,只待王伯当露出败象即出援手。
秦琼此际倒很是沉着。他自少行侠仗义,从不欺凌弱小,眼下看王伯当为了隐匿行踪,断绝自己退路,竟要对两名差人下手灭口,心中亦是大为不满。况且杀了公差也就等于公然与朝廷决裂,这也是他绝不愿面对的。
秦琼眼光甚为老道,早已看出张昱身手超绝,武功之高乃自己平生仅见,王伯当绝非其对手,因此并不担心。反倒此际可借张昱之手好生教训这王伯当一番,杀杀他的桀骜性子,免得日后再生是非。
兔起鹘落间,张昱与王伯当已战了不下二三十合。他心中渐自不耐,当下一声怒叱,刷刷刷闪电般劈出六刀,每一刀都势挟风雷,有如盘古开天辟地的巨斧,但见寒芒电掣,笼罩住两丈方圆,端的是威势十足。王伯当只觉难以招架,不由得连连后退。
紧接着张昱又是数刀劈至,刀势奇奥变幻,无从测度,一招之中往往蕴含数十种变化,道道寒芒,有如无数条蛟龙围着王伯当嘶吼盘旋。王伯当苦苦支撑,汗流浃背,竟是无半分反击之力。
“用刀至此,张兄弟确已臻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至境!”秦琼目眩神迷,心中暗赞。
就听得一连串急促金铁交鸣声响,王伯当心中血气翻涌,虎口一阵剧震,手中雁翎刀再也无法握住,脱手飞出老远,张昱的长刀已经从上至下兜头劈来。
谢映登暗叫一声不好,手中弓箭抬手对准张昱就要射出,一旁秦琼五指如钩,疾若迅雷般探出,抓住他搭在弓上的手,犹如一道铁箍一般,谢映登顿时动弹不得,箭矢没有得以射出。就闻秦琼沉声道:“但观无妨。”
王伯当眼见匹练般刀光袭来,暗叫一声吾命休矣!当下闭目待死,可并没有感觉到刀锋侵掠肌体,眼一睁只见张昱已经长刀入鞘,在几步之外傲然而立。
王伯当只觉羞愤万端,几欲吐血。要知他气量本就狭小,加之少年成名,人称勇三郎,横行绿林十余载,从不尝吃亏,更是骄横之性日盛,不料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却在张昱身上栽了个大跟头,恼羞之状,难以言表。
他怨毒地瞪视着张昱,似乎要将这个给他带来奇耻大辱的人深深记在心中,尖声道:“姓张的,金砖不厚,玉瓦不薄,王某人在你手里折了万儿,这笔账以后慢慢算。”
张昱斜睨着王伯当,冷冷道:“只要你有兴致,张某人随时奉陪。”当下他不再搭理王伯当,上前将两名业已吓成一滩泥的差人扶起。
谢映登此时长长松了一口气,忙对秦琼道:“秦二哥,瓢把子就在前方不远处山庄等候,咱们赶紧前往,免得瓢把子心焦。”
秦琼眼见到了这种境地,也只得答应,当下和张昱领着惊魂未定的两个差人,随王、谢二人上马前行。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7

第十五章群雄相会

此时暮色已降。王、谢二人头前领路,带着秦琼等人转折上一条小道,不多时一座极具规模的庄园出现在众人眼前。看上去方圆约有里许大小,庄门前有十几级宽长的麻石台阶,两旁蹲着一对白玉狮子,看上去气象威严,门匾上赫然写着“明月山庄”四个篆体大字,大门口此时已经悬挂数只气死风灯,照得四下通明。早有一众人等在庄园门口迎候。
当中一人青面虬髯,身材雄阔,凛然有威,一袭紫袍,宛若王侯。左首一人竟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束发长袍,看上去玉树临风,气派非凡,嘴唇薄且没有血色,给人以无情的感觉。在紫袍汉子右首的是一个白袍汉子,三十上下,生得瘦小干枯,手臂如同猿猴般出奇得长,几达膝盖,一双眸子却是有若冷电,张合间精光四射。
看到秦琼等人走近,紫袍汉子大踏步迎上,一把抱住秦琼,口中大声道:“二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可想杀小弟了。” 秦琼也是抱着这汉子紧紧不放,眼中含泪道:“单贤弟,天可怜见,你我兄弟还有聚首之日。”
当下秦琼将张昱为紫袍汉子等人引见。张昱一一拱手见礼,方知眼前这紫袍大汉乃是北五省绿林总瓢把子单雄信,山西潞州人,武艺高强,手中一杆金顶枣阳槊号称打遍山西无敌手。那个少年公子是山东曹州人,家族世代经营车马、舟船行业,乃闻名天下的巨贾徐盖之子,姓徐名世绩。白袍汉子竟是来自塞外,名唤侯君集。
单雄信将秦琼等人迎进庄园,来到一个大厅各自落座。秦琼害怕孔、薛两名差人再遭毒手,将他们也带进大厅,这两人哪敢落座,心惊胆寒地站在秦琼、张昱身后。
不多时,酒菜流水般上来,单雄信等举盏相邀,殷勤劝酒,秦琼、张昱二人性又豪爽,很快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唯有王伯当一人面色阴沉,呆在一边闷声喝酒。
单雄信此时已经听秦琼悄悄说过事情原委,他生性豪迈不羁,根本不以为意,相反对张昱能轻易击败武艺高强的王伯当甚感惊叹。
当下单雄信大声唤道:“王兄弟,张昱兄弟初到我处,与你是不打不相识,你二人日后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张昱闻言忙斟满一盏酒,起身来到王伯当席前,朗声道:“王兄,小弟鲁莽,多有得罪,小弟现下敬王兄一盏,还请王兄海涵。”
王伯当无奈,满脸不情愿地起身,端起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旋即坐下,看也不看张昱一眼,毫不掩饰心中的憎恨。
张昱甚感尴尬,讪讪回到自己座位,也看出这王伯当气量狭小,过节不易解开。
单雄信看在眼里,眉头不觉一皱,欲言又止,心中对王伯当的无礼有点不满。倒是徐公子与侯君集甚为客气,席间不断的起身敬张昱酒。
这徐公子虽家境雄厚,但为人谦和,字字珠玑,言语周到,有一种令人不敢忽视的气质。那侯君集看似瘦小,却是酒量甚豪,连尽十数碗面不改色,并且见闻广博,各个行道谈起来都如数家珍,显然也是个厉害角色。张昱对这二人甚为好感,一时三人很是投机。
就闻单雄信道:“秦二哥,你乃当世豪杰,咱们江湖汉子谁闻听二哥之名不挑大拇指啊,今日二哥竟被那狗官构陷,吃了官司,此等朝廷二哥莫非还要为之效力不成?若是二哥不嫌弃,我等兄弟愿拥二哥为主,从此纵马江湖,岂不快哉!”
秦琼怅然一叹,半晌道:“贤弟,我意已决,哥哥我虽已沦为罪囚,然上有高堂侍奉,若使老母担惊受怕真是万死莫赎,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还望各位兄弟休再为难。”
单雄信见秦琼说的决绝,自知已无可能,不禁长叹一声,意态萧索,席上气氛顿时冷清。
用过酒饭后,单雄信安排群雄各自歇息,见秦琼仍不放心孔、薛二人安危,当下承诺绝不加害,秦琼素知他一言九鼎,方自放心歇息。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7

张昱刚欲躺下,忽闻敲门之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那侯君集。此时侯君集观之一丝醉意全无,张昱很是纳闷,不知对方的来意,忙招呼其落座。
侯君集坐下后,对张昱笑道:“我深夜冒昧来访,张兄弟还请不要见怪,席间人多嘴杂,我有许多肺腑之言实不便与兄弟明讲,现下兄弟可有兴趣听否?”
张昱忙道:“兄长但说无妨,张昱洗耳恭听。”
侯君集此时敛起笑意,沉声道:“不瞒兄弟,哥哥我做的乃是没本钱的买卖,塞外人称飞狐的马贼首领便是我。张兄弟你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更是心仪。当今朝廷昏庸,奸佞横行,似你这等英才竟然也明珠蒙尘,殊为可叹可悲。然大丈夫志在千里,当行鹰击长空之举,若兄弟有意,你我二人联手,积蓄力量,届时马踏塞外,何愁不成就一番大业,不知兄弟意下如何?”说完他炯炯注视着张昱,目光中竟是充满期待。
不得不承认,侯君集的一番话语极有煽动力。张昱听罢,心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是啊,自己满腔热诚,欲以此身报效朝廷,可终究落空,犹如黄粱一梦。虽然自己表面上不动声色,寄情山水,实则内心中无时无刻都在饱受煎熬。
张昱暗自忖道:这侯君集看上去也是一个厉害人物,观其言行实乃野心勃勃之徒,此番刻意拉拢我入伙不知是何居心,既然中原无我张昱容身之地,能在塞外呼啸纵横也算快事,但初次结识此人,实不宜轻易交心。
当下他扬身站起,道:“兄长对我如此厚爱,张昱理应追随,然小弟已经答应护送秦琼秦二哥至幽州,目下实是无暇,兄长美意,只好留待日后相报。”
侯君集见张昱没有答应,不禁面上一黯,可转念一想张昱此番并未把话说死,尚留有回旋余地,也就心存一丝希望,当下从怀中掏出一物。
张昱定睛一看,乃是一块白色玉牌,上面雕有一只背插双翅、作势欲飞的狐狸,雕工精致,观之栩栩如生。
侯君集将此物塞到张昱手中道:“兄弟,此乃我行走江湖的信物,日后你送秦二哥至幽州后,若想起哥哥我,可持此物到河北蓟县王三马行找到王平王掌柜,他自会安排人带你去塞外找我。”
张昱情知不便推脱,当下依言收起贴身藏好,侯君集方泱泱告辞离去。

第二日一大早,秦琼就已起身,唤起张昱,带着孔、薛两名差人,与单雄信等人作别。单雄信见秦琼去意甚坚,已知无法强求,当下唤人送来丰厚盘缠和美酒牛肉,秦琼倒是不客气,一一笑纳,与群豪洒泪而别。两名差人死里逃生,更是巴不得一步离开此地,四人出了明月山庄便是一路疾行。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8

第十六章 分道扬镳

秦琼等人一路上晓行夜宿,两名差人经过这一番惊魂后,更是对秦琼照顾的无微不至,连木枷也不敢再加上。这一日中午来到河北境内冀州郡,几人均觉疲乏,于是寻一间干净客栈住下歇息。
用过午饭后,张昱四人看见街上人头攒动,俱是往西方向涌去,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均觉好奇。张昱忙唤来店小二问个究竟。
店小二笑道:“几位爷从外地而来有所不知,从小店向西不远处有个宏远寺,寺旁搭了个比武擂台,乃是本地郡守田老爷选拔步军校尉一职所设。凡是在擂台上比武获胜的魁首,可出任咱们冀州步军校尉,其他的只要有能耐的,被田老爷看中也都可以到军中效力。几位爷想想,咱河北好汉众多,谁不想博个功名光宗耀祖啊,所以大伙都去那边看热闹了,小的要不是忙得脱不开身,也早就去了。”说完露出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
张昱听了不觉浮现当初自己在禁军校场上比武较技的情形,心中感慨万千。
秦琼看在眼里,笑道:“贤弟,左右无事,不若你我前去一观,看那位好汉能够入选,也好打发一下时光。”
张昱见秦琼兴致甚高也不便违拗,孔、薛二人更是不敢阻拦,当下四人洗漱后出门直奔西门而去。
不多时就来到了西门宏远寺,原来是一个极小寺院,旁边大空地上却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空地中央搭建了一座擂台,高有一丈,阔有五丈开外,下面以十六根合抱粗的树木为架,上面铺设平整的木板。擂台左侧不远处还专门搭了一个军营帐篷,四周均有大量军卒侍立,禁止百姓靠近,应是本州郡守田大人观看比武的地方。紧靠擂台处放着几副简易担架,还有几个背着药箱的人在场,显然是为比武受伤的人准备的。
此时就闻一阵铜锣声响,一位军官打扮的汉子走到擂台上,双臂高举,示意四下肃静。这军官大声道:“各位英雄好汉,请稍安勿躁,本次比武乃是郡守田大人特意安排,意在选拔步军校尉。在座诸位皆是一时俊彦,想必会有武艺超群之人拔中头筹,得以为国效劳。请各位务必注意以下事宜,其一,比武乃是以武会友,胜者勿骄败者勿馁,更不得因此结怨,私下寻仇报复,其二,交手之中,还请点到为止,不可借势执意伤人,以免酿成惨剧。”说完他即宣布比武开始。
只见一名汉子“嗖”的一声跃上台来,向左右一抱拳朗声道:“在下沧州邱义横,敢问那位好汉赐教?”
话音刚落,又一人跳上擂台,报家门乃是山西披挂门大弟子赵宣,两个人客气一番就战在一起,拳来脚往打的不可开交,台下也是彩声一片。张昱见这二人功夫粗浅得很,不觉暗自摇头。
台上两人正在酣斗要紧时,就见一人一个旱地拔葱轻飘飘落到台上,负手而立,对着酣斗二人冷笑不止,邱义横和赵宣见状各自罢手。赵宣拱手道:“这位兄台,我二人正在比试,尚未分出胜负,敢问兄台早早上台意欲何为?”
这汉子看上去也就三十上下,中等身材,一身青色劲装,面目焦黄,甚不起眼。只听他又是一阵冷笑道:“似你等这种粗浅功夫,也敢上台出乖露丑,还不快点下去,免得郡守大人笑我河北无人。”
邱、赵二人一听简直气炸了胸膛,刚要发火,那青衣汉子已是不耐,身形一晃有若鬼魅般逼近,一抬手抓向邱义横,邱义横尚未来得及闪避,已被其抓住脖颈,腾空便被扔下台去,接着这青衣汉子一抬脚将赵宣也是踢落台下。
邱、赵二人臊的面红耳赤,在大伙哄笑声中无地自容的离去。青衣汉子这手功夫一露,连秦琼和张昱也是暗自点头叫好。
接下来又有好几个人上台挑战,均被这青衣汉子轻易击败。但这人每击败一人总是极尽挖苦之能事,在台上意态嚣张至极,并且下手开始狠辣,毫不留情,败在他手下的均身带伤残,大大违背了事前约定的比武规则。台下各路好汉均自暗暗不忿,那个主持比武的军官更是在台下大声呵斥,可青衣汉子充耳不闻。
张昱看着台上这青衣汉子不可一世的模样不禁暗自气恼,本欲上台挫其锋芒,可转念一想自己毕竟任过四品中郎将,被朝廷罢免后实不宜出头露面。眼光一扫,见旁边秦琼也是面带怒色,张昱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他暗中抵一下秦琼道:“二哥,此人心狠手辣,目中无人,实无半分武德,二哥尽管上去教训这厮,小弟为你掠阵。”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8

秦琼也是豪侠之人,否则也不致失手打死欺凌弱女的县令之子,此番听张昱这么一说,点了点头道:“也好,且看哥哥今日如何教训这厮。”说完他一纵身便上了擂台。
那汉子正自得意洋洋,忽见秦琼跃上台来,不由得心中一凛。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乃是武学行家,一看秦琼上台的身法就知不是好相与,估量此番自己遇到强劲敌手了,当下傲气全无,拱手道:“在下渔阳欧阳平,敢问兄台大名?”
秦琼恼他狂傲手辣,冷冷道:“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不必废话,还不放马过来。”欧阳平闻言怒不可遏,脸上倏地青气一闪。秦琼看在眼里,心中也是微凛,暗忖这厮定是练了歹毒奇门功夫,当下凝神静气暗自戒备。
只听欧阳平阴恻恻道:“好托大的口气,既然如此,你就拿命来吧!”言毕纵身近前,其速之快令人猝不及防。就见他右手五根手指箕张,朝着秦琼胸膛猛力直插下去。秦琼看准来势,凹腹缩胸,欧阳平这只手堪堪擦衣而过。欧阳平一击不中,双掌连环出手,倏忽之间,已是劈出七掌,掌掌刚猛,潜力激荡。
秦琼身形晃动,行云流水般穿行于掌影之中,将对方这凌厉的几掌尽数避开。
欧阳平劈出七掌后,疾快后退,凝神待敌。
秦琼冷冷道:“该轮到某家了。” 说完他欺身而上,运掌如刀,斩向欧阳平,也是一轮急攻,犹若狂风暴雨,怒海潮涨,两个人一来一去,斗在一起。拳如山岳凌空,脚似落雷炸响,到最后双方越战身形越快,进退之间已如电闪九霄,鬼魅变形。台下众人也是看得如痴如醉,耸然动容。
张昱也是心中暗生凛骇,没料到这欧阳平手底下竟如此厉害。转眼间台上二人已是斗了四五十回合,就闻欧阳平一声低啸,腾空跃起,一双手掌忽地变得猩红一片,宛若泰山压顶直奔秦琼袭来,掌劲已经笼罩秦琼头顶方圆三尺。
张昱见状暗叫一声不好,刚欲出手,只听秦琼陡然大吼一声,不退反进,右手并于胸前,左手一伸,闪电般劈出连环三掌,掌力势道雄浑无比。两股气劲甫一交接,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欧阳平就像断线风筝一样从空中落下,秦琼此时凝立胸前的右掌猛地挥出,霎时内力涌出,排空生啸,如裂岸惊涛,不可匹挡。
欧阳平心胆俱裂,想自招架已是不及,拼死命身形一晃,划出一道虚影,硬生生从秦琼掌劲间隙挤了出来,饶是如此后背上也是重重着了一记,顿时身形一个趔趄,几欲栽倒,一张脸瞬间变得殷红如血。
欧阳平拿桩站定,面露痛苦之色,似要强自忍耐,可不由自主身形又是晃了两晃,口中鲜血狂喷而出,沾满胸前衣襟,更是显得面目狰狞。此人倒也硬气,当下也不答话,一纵身跳下擂台,一路呕血离去。

秦琼站在擂台之上神威凛凛,壮若天神,台下看众也是齐声喝彩。
此时一名军士来到台前,朗声道:“这位壮士,咱家郡守田大人有请。”
秦琼此时再想脱身已是不及,没奈何间看了张昱一眼,张昱笑道:“二哥,这等好事,小弟就不掺和了。”
秦琼无奈,只得随着这名军士来到左侧帐篷内。只见当中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紫袍老者,腰缠玉带,满面风霜,双眸炯炯有光,颔下长须飘洒,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笑容之中也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让秦琼第一次体会到威严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旁边坐着一个三旬左右的中年人,一袭文士打扮,神态飘逸,也是仪表不俗。
秦琼慌忙朝正中老者拜倒,口中道:“小民山东秦琼秦叔宝叩见郡守大人。”只见老者和那文士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秦琼不禁暗暗纳闷。
就听老者道:“这位壮士搞错了,老夫可不是郡守,旁边这位才是现今冀州郡守田大人,你可是看老夫坐在正中才有此番误会?”说完捋须微笑不语。
这文士笑道:“恩师,您能路过此地,实乃学生荣幸,这位壮士拜的没错,这天下不知多少俊彦想拜倒在恩师面前而不得啊!”
秦琼此时方知这老者乃是郡守田大人恩师,怪不得坐在上首,暗道一声惭愧。但听田大人道:“这位壮士,眼前这位便是河南道行军总管张须陀张大帅,此番路过冀州,你方有幸得见尊容。”
秦琼一听顿时肃然起敬,这位张须陀大将军乃是当今大隋朝军界柱石,勇武过人,战功显赫,生平未曾一败,可说是威名盖世,且清正廉洁,素为民众爱戴。当下秦琼再次大礼参拜,张须陀命其起身赐坐,秦琼哪里肯坐,言道:“二位大人在上,小人一介罪囚,实不敢造次无礼。”
张须陀和田郡守闻听秦琼所言都面露讶色,问询缘由。秦琼叹了一口气,将自己因何获罪经过详细说了一遍。那田郡守没有料到眼前之人竟然是一位配军,不禁面露不快。
张须陀却是捋须沉思,半晌道:“老夫看你面相正气浩然,绝非肖小之辈,况且一身所学惊人,若是埋没也甚是可惜,老夫问你,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要知张须陀以喜爱人才著称,对具有真本领的人素来器重,今天见秦琼武艺如此高超,顿时有了惜才之意,故有方才这番言语。
秦琼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也是聪慧之人,张须陀言下维护之意如何听不出来。当下他强压心中狂喜,叩首道:“张大人,秦琼愿为朝廷效力,还望大人成全。”
张须陀呵呵一笑,命人唤孔、薛两名差人进帐,对二人言道:“老夫乃河南道行军总管张须陀,你家节度使唐壁唐大人乃是老夫门生,此番秦琼已被老夫准许从军,戴罪立功,你等如实回禀唐大人,当可无妨。” 说完他即修书一封,言明经过,要两个差人带给唐壁。
这两名差人一听对方乃是名震天下的张大帅,那里还敢违忤,况且一路护送秦琼辛苦自不必说,还动辄有杀身之祸,此番听说可以打道回府,均是暗自庆幸不已。

当下张须陀命秦琼即刻随自己一道去河南军中。秦琼出帐后,对正自焦急等待的张昱说明事情经过,张昱也为秦琼很是高兴。秦琼本欲留张昱一道去军中效力,可转念一想当今圣上有旨不得录用在先,也不禁暗自嗟叹,徒唤奈何。
张昱强忍心中的离情别绪,笑道:“二哥此番能有这样归属,当属幸事,小弟本就打算游历名山大川,此番再无牵挂,刻下就此别过,你我兄弟当有再会之期,二哥不必作小儿女状。” 说完一抱拳,转身飘然而去。
虽然只短短几日,秦琼已经和张昱肝胆相照,惺惺相惜,结下深厚情谊。此番秦琼自己脱了罪身,有了上好去处,可张兄弟还是孑然一身,壮志难酬。看着夕阳下张昱那萧索而孤单的背影,秦琼适才的狂喜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8

第十七章  飞狐的心

夕阳西下,张昱落寞的任马匹在官道上撒腿奔跑。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马儿啊马儿,从此只有你陪我跋山涉水了。” 秦琼有了好的归宿张昱由衷的从心里高兴,可一股淡淡的忧伤却不可抑制的在他胸中蔓延。幽州是不必再去了,那麽自己下一步将去何处?
秦琼一介罪囚,但张须陀大帅只要赏识,照样可以脱罪从军,可自己乃是当今圣上谕旨终生不得录用的,这世上谁敢捋皇帝虎须来给自己一条康庄大道啊!
正自恍惚间,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他此时想起了侯君集那火焰般灼人的双眸。 “塞外,塞外到底是什么样子?”张昱喃喃自语道。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看着上面那只白色飞狐,张昱不禁笑了。
侯君集你如此迫切的想我前去塞外,肯定有求于我,既然中原不能容我,我倒要看看这塞外是否有我一片天地。打定主意后,张昱不觉振奋起来,拨转马头直奔蓟县而去。

河北蓟县,王三马行内。
王平正惬意的躺在靠椅上,一边嘴里哼着小曲,一边瞧着街面。忽然他看到一个魁伟汉子走了进来,王平慌忙站起道:“客官,可是准备运货吗?” 这个汉子摇了摇头,沉声道:“请问王平王掌柜在吗?”
王平弯腰陪笑道:“小的便是王平,敢问客官有何贵干?”
这汉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物,慢慢的递到王平手中。
王平低眉一看不由脸色大变,四下看一眼后,低声道:“这位爷请随我来。”说完他赶紧把这汉子引进内室。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张昱。
待到进了内室,王平对准张昱拜了下去,口中道:“不知尊使驾到,有失远迎,尚请恕罪。” 说完恭恭敬敬将手中之物递还给张昱,赫然便是那飞狐玉牌。
张昱将玉牌纳入袖中,微微笑道:“王掌柜不必客气,在下有要事须见侯当家的,烦请你行个方便。”
王平很快把店中事情安排妥当,带着两个店中伙计领着张昱一人一骑策马飞奔,出了蓟县径直向北。很快官道变得破旧不堪,崎岖难行,此时天色已晚,没奈何四人只得在密云歇息一宿。
第二日继续打马扬鞭,很快,前方一条绵延万里的巨龙映入众人眼帘,巨龙横亘在前方山岭,浑身披着苍黄色鳞甲,昂首翘尾,似在傲啸苍穹,俯瞰大地。
长城,这就是长城了!张昱一时不禁热血沸腾,这是阻狙异族入侵的巨大壁垒,在这个金戈铁马的要塞前,多少汉家儿郎为了保卫家园抛洒热血、马革裹尸,这是凝聚英雄碧血的所在啊!
王平领着张昱很快出了喜峰口,眼前变得豁然开阔。就见天空无比广大,一碧如洗,白云朵朵在嬉戏追逐。一群群牛羊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悠闲自得的吃着鲜嫩的青草,草原上星星点点的散布着五颜六色的野花,相映之下赏心悦目,时不时看到清澈见底的小河缓缓流淌,偶有白色毡蓬点缀其间。在风的吹拂下,花草随风缓缓起伏,美得令人屏息赞叹,深深呼吸一口,那湿润清凉的空气沁人心脾。
忽然一群数量众多的马群,从张昱身侧狂奔而过,嘶鸣声此起彼伏,一匹匹都健壮无比,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之美。张昱呆呆地看着这群骏马,心中忍不住暗叹一声,若是自己能有如此多的马匹,组成一支铁骑,当无坚不摧,纵横天下。
王平看着张昱陶然出神的样子不由笑道:“尊使可是初次来此,日子久了也就无所谓了。” 张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猛地一催马,胯下坐骑很是兴奋,箭一般向前驰骋,王平等人打马紧随其后。
行不多时,就看王平一嘞缰绳,止住奔马,从怀中掏出一物含在嘴里,只听得一阵尖利的哨音响彻旷野,很快远处也是传来几声呼哨,不多时有两骑飞奔而至。马上两名汉子俱是牧民打扮,可是腰间佩刀,面含煞气。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29

见了王平两个汉子大笑道:“三哥,今天是那阵风把你吹来了?”王平沉声道:“休得无礼,速去禀告大当家,就说有持大当家信物的尊客来访。”
两名汉子似是吃了一惊,互相看了一眼,当下也不答话,拨转马头就往回奔,王平等人带着张昱在后放马慢行。
盏茶功夫,远处蹄声阵阵,约有数十骑飞奔而来,个个腰畔悬刀,背负劲弓箭壶,领先一人一袭白袍,正是当日明月山庄所见的侯君集。
来到近前,侯君集飞身下马,张昱也是赶紧下马。侯君集上下打量着张昱,猛地上前一把抓住张昱胳膊,使劲摇晃两下,哈哈大笑道:“好兄弟,果然是你,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食言,果然是条汉子!”
张昱笑道:“小弟一时落魄,特来投奔兄长,还望兄长不吝收留。”侯君集狠狠的擂了张昱一拳道:“自家兄弟以后不许说这种生分的话,有我的就有你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一个毡蓬前,侯君集领着张昱进帐。一同进帐的还有二头领陈昆,三头领杜方,王平也被示意入内,其余众人在外警戒巡视。

很快有人用硕大托盘端上来一只烤羊,这羊浑身上下烤的金黄油亮,香气四溢,看样子不下于三四十斤。张昱也不拘束,和侯君集、王平等人各据一案,喝着烧酒大快朵颐。
侯君集一边大嚼一边笑道:“兄弟,这里不比内地繁华,你要是耐不住苦寒寂寞,趁早和我说,哈哈。”
张昱心知侯君集对自己如此看重必有原由,当下也不说破,口中道:“小弟既然投奔兄长,就已把这里当成自家,日后兄长但有事情尽管吩咐。”
侯君集闻言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张昱瞧在眼中也是暗自冷笑,他此时已不是初出江湖的雏儿,虽然骨子里豪侠仗义,但心机智谋无不有了长足进步。张昱与秦琼可以交心相处,只因他看出秦琼对自己也是肝胆相照。可这侯君集他自打明月山庄相见,就感觉深不可测,对自己一味拉拢定有用意,可自己在中原无法立足,心中又不甘就此罢休、从此蛰伏,这才来侯君集这里,看看是否能有出头之日,两人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当下张昱故作勃然道:“兄长,咱们是兄弟,理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有何难处,为甚不能对小弟我言明?莫非兄长当我是外人不成,既如此,小弟告辞了。” 说完他挺身而起,作势欲离。
侯君集慌忙站起抱住张昱,口中道:“兄弟有所不知,这里并不是哥哥我一个人地盘,尚有多股势力掺杂。其中有唤作半天云的,乃是纵横草原、声名极响的马匪头子。此人行事凶残,心狠手辣,谈笑杀人,只在须臾间。其麾下人马众多,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实力比我强了不止一筹。他的手下有一心腹叫忽尔术,更是能生裂虎豹,有万夫不当之勇,与之交手,向来无人生还。半天云这厮早就对我的地盘垂涎三尺,欲吞之而后快。皆因我行事向来低调机敏,没有被他抓住把柄,再则他也知道我手下一众弟兄均悍不畏死,这才没有匆忙下手,但最近已是渐露杀机。彼此间实力差距甚远,怎不叫哥哥我愁杀!”
张昱心中已然明了,果不其然,这侯君集在明月山庄宴席上看自己涉世未深,故刻意拉拢,意图使自己成为他的强助,出面替他抗御死敌。想当日席上其余人等莫不是行走江湖多年的成精人物,是断不会坠入其彀中,唯有自己豪侠仗义,最易动情,这侯君集端的是好手腕。
想到此处,张昱口中却沉声道:“兄长,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弟不才,愿为兄长会一会这半天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通天彻地的本领。”
侯君集闻言大喜,面上焦虑之色尽去,斟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口中道:“我有兄弟相助,半天云何足道哉!过些日子这厮邀塞外各路人马在前方盘石谷聚会,说是推选盟主,共抗突厥与隋朝官府,实则意在独霸,吞并各方,届时兄弟要大展身手,让他知道天外有天。”
“不过兄长,小弟也有一事相求,还望兄长不吝援手。” 张昱一字一顿道。
侯君集闻言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瞬间又恢复正常,展颜笑道:“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说吧,我只要能做到,万死不辞。”
张昱道:“不瞒兄长,此番小弟来到塞外,并未打算长久驻足,迟早还是要回到中原。但归去之日小弟不愿孤身一人,要有属于自己的无敌铁骑,届时小弟要率众在中原大地纵横捭阖。小弟愿助兄长独霸塞外,也请兄长成全小弟的一番心愿。”
侯君集怔怔地看着张昱,这个年轻人有野心,他是很清楚的,没有料到的是这野心如此之大,如此骇人。
半晌侯君集方道:“一言为定,兄弟你心怀鹏程之志,胸中自有宏图大业,我又怎会不鼎力相助。”
张昱笑道:“兄长但请宽心,小弟届时绝不占用你的手下人马,我自有人马供应,只是要兄长助一臂之力罢了。”
侯君集闻言更是惊讶,他实在想不通这张昱所需铁骑从何而来,但他乃是深沉如海之人,当下也不再追问。几人酒足饭饱之后,侯君集安排手下带张昱前去其他毡蓬歇息。

看着张昱离去,侯君集兀自怔怔出神。二当家陈昆对侯君集道:“大当家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姓张的来者不善,但愿不要养虎贻患才是。”
侯君集摇摇头道:“这倒无妨,此人志向远大,有染指天下之意,岂会在意我这塞外小小基业,只要他能除掉半天云,助我得以独霸塞外,我助他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说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这天下看样子真的要乱了,我等又待如何?”
在陈昆惊愕的眼神中,侯君集走出帐外。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30

第十八章铁血洗礼

第二天晚上,张昱再次来到侯君集帐中,将一大袋昔日杨素父子所赠的珠宝珍玩放在他的案上。这些宝物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毫光透射,令人心醉神迷。
侯君集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微变。他是多年劫掠过往商旅的马贼首领,眼光见识甚是老道过人,清楚的知道这些珠宝无一不是罕见珍品,寻常人家一生也难得见上一样,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当下侯君集沉声道:“兄弟你这是何意?”
张昱眼中闪现一丝不可捉摸的光芒,微微一笑道:“烦请兄长托人打通蓟县等地附近官府,将牢中一些死囚以及一些苦役囚徒花钱买下,再使人招揽一些在中原无处容身、避罪塞外的江湖流亡之徒,我要用这些人打造一支无敌雄狮,届时还要烦请兄长安排好手教他们骑射之能。”
侯君集此时方知张昱作何打算,如此一来既避免吞并侯君集本部人马的嫌疑,又可以获得一批如狼似虎的死士。试想这帮死囚苦役一旦获释,定会对张昱感恩戴德,又怎会不为其肝脑涂地,对于官府来说,少了这些人渣囚犯,还可以招财进宝,真是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里侯君集愈发觉得眼前这少年深不可测,口中却笑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去替你张罗此事,在这里良善百姓难找,盗匪罪囚却是多得很,附近的几处监牢,怕也能挑出个千儿八百个,到时候兄弟你可别嫌多。”
张昱大笑:“多多益善。”

有钱能使鬼推磨,很快,第一批五十余名苦役囚徒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牢狱,来到了塞外。侯君集特意安排精于骑射的几名下属训练他们,这帮人本以为此生必将死于监牢之中,没料到还有重见天日之时,况且日日还有酒肉,故而每个人都将张昱视为再生父母,感激涕零。
接下来陆续又有好几批人来到此处,其中有不少因官府通缉而流亡江湖的亡命之徒,张昱自然是来者不拒。此时张昱手下已有近三百号人马,侯君集还大方的派三当家杜方来指点训练这批人的骑射之术。
训练十分枯燥严酷,有部分人开始有了怨言牢骚,渐渐地这股不满的情绪开始扩散。张昱也深知这帮人实在是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无恶不作、桀骜不驯之徒,不经过铁血军规的洗礼终究还是一群乌合之众,况且自己也没有时间来一一甄别这些人的习性,因此暗中打算通过雷霆手段来彻底慑服他们。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刀把子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理。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30

一日上午,三百来号人马正在大草原上练习射术。一个名叫张彪的汉子对这种日子很是不耐,他昔日乃是横行太行山一带的匪徒,武功高强,凶残狂暴,对张昱并无足够的畏惧,当下嘴里骂骂咧咧不已,径自走出队列中不愿再参加训练。
张彪的江湖死党秦春与时闵见状,相互使了个眼色,也将手中长弓一扔,走出队列,叫嚷着天天过这种日子令人难以忍受,苦不堪言,简直是不拿他们当人看待。
场面顿时变得乱哄哄的。
张昱在一旁看了个仔细,清楚的知道该是立威时候了。于是张昱径直来到了张彪近前,冷冷的对他道:“张彪你听着,如果你现在就给我接着操练,今遭我便饶你一次,不跟你计较了。”
张彪闻言先是吃了一惊,面色微变,接着凶性横起,冷笑道:“张爷,咱家兄弟闯荡江湖多年,好歹也算号人物,此番到你这里可不是遭罪来的,用不着吓唬咱们。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兄弟们,咱们走。”
张昱脸上掠过一丝嘲讽,微微一笑道:“既然你等执意如此,张某人也不强求,几位请便吧。”
张彪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心一横,带着秦春和时闵就欲离开。
此时只听呛啷啷一声响,张昱长刀业已出鞘,一道惊虹掠过,张彪连躲避抵挡的念头都未能闪现,颈中热血已是冲天而起,人头骨碌碌滚出好远。没等秦春、时闵从惊魂中醒悟过来,张昱已然闪电般跃至二人近前,手起刀落,将二人劈为两半,鲜血内脏顿时流了一地。
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全场,这帮人个个都是面若死灰,一时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一些胆小未见识过如此惨烈场面的已经伏地呕吐不止。
张昱的目光如刀一般,锋锐至极,周身散发出不可抵御的慑人气势,如同神魔现身人间。他慢慢地看着场中的每一个人,竟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鼻中微哼一声,张昱厉声道:“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不尊号令者的下场。今日张某人在此发誓,将来不论身居何位,都与各位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若有背信弃义之举,人神共厌。可若是有人不开眼,辜负了我一番心意,也莫怪我翻脸无情。”
这时候的张昱,声音泛着无比的冷酷,冷得就像数九的寒冰。
一条大汉此时从阵列中跳将出来,大声道:“若没有张当家的,我等早已尸骨无存,此恩不报枉为人也,我愿誓死追随张当家的。”
张彪等人的惨死使这伙人中一些蠢蠢欲动的放弃了幻想,不敢再动什么心思,他们也震惊于张昱显露出来的骇人实力,决意老老实实的归附。现在既然有人领头表示效忠,余下众人也是齐声轰然吼道:“誓死追随张当家的。”
张昱心中明了,这伙人已初步被自己掌控。他对刚才那个大汉的机灵甚是满意,问询之下得知此人姓曹字元奎,祖籍山东人氏,当下微微颔首,吩咐杜方将此人晚间带到自己帐中。

金乌西坠,夜幕低垂,黑暗开始像潮水般淹没一切,天空没有一丝星光,四下里一片寂静,一种令人悸动的气氛开始笼罩整个天地。
张昱正在帐中沉思,就闻一阵脚步声传来,杜方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大当家的,曹元奎带到。”
“让他进来。”大帐内张昱的声音无比威严。
随着帐帘一挑,一个汉子走了进来,长得也算魁梧健壮,皮肤稍黑,满面风霜,可双目却是灵动有神,给人以十分精明的感觉。
此人进帐后就跪拜于张昱身前,口中道:“曹元奎叩见大当家的。”
张昱仔细的打量了曹元奎一番,沉声道:“曹元奎,你可愿效命于我?”
曹元奎抬起头,满面诚恳之色回答道:“大当家的,想我曹元奎飘零无依,本是密云一带打家劫舍的独行大盗,被官府擒住判了秋后问斩,若不是大当家的使钱买下,恐早已身首异处,万事皆休,大当家的对我有再造之恩,曹元奎不才,愿誓死追随。”
张昱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又厉声道:“你既愿追随于我,就得忠心不二,断不可心生他念,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曹元奎闻言,面现决然之色,大声道:“能为大当家的效力,是我曹元奎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终此一生,绝无悔意。我愿指天发誓,将来若是有负大当家的,必然死于非命!”
张昱微微颔首,手一挥,示意曹元奎退下。目视着曹元奎恭敬的施礼离去,张昱一时陷入思索。这个人眼中的炽热欲望和野心,适才已经在自己的观察下无所遁形,此人的志向远不止只当一个快意纵横的马贼。像曹元奎这种人,令他臣服的只有远胜于他的实力,掌控住就是一个得力属下,掌控不住说不定就是一条反啮的毒蛇了。
翌日,张昱便命曹元奎负责引领众人日常训练,很显然是把他放到了头目的位置,曹元奎更是涕泪横流,感恩戴德。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张昱寸步不离,亲自监督教习,对疏于操练的人严加处罚,对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予以厚赏,软硬兼施,刚柔并济,将这帮剽悍不驯的汉子收拾得俯首帖耳,从一开始的勉强服从变成真心敬畏,对他的指令再不敢有丝毫违背。这帮部下在严厉军法的锻造下,脱胎换骨,俨然正规军伍。
这一日,张昱正在饶有兴趣地观看属下训练。忽然陈昆打马扬鞭飞奔而至,言道侯君集有要事请张昱前往商议。张昱听了不敢怠慢,叮嘱曹元奎几句后他立即随陈昆来到侯君集处。
进帐后,侯君集面带忧色道:“兄弟你可来了,适才半天云来使,邀我后天在盘石谷与各路好汉聚会,商讨推选盟主一事,届时我若是不从的话,恐怕他席间就会发难。若是从了,日后也难逃被其吞并厄运,现下是左右为难。你来了,可有高招帮我解忧?”言毕他上身前倾,目光殷切的看着张昱。
张昱沉思片刻道:“兄长不必担忧,半天云想独霸塞外,鲸吞各部,小弟想其他各部也定是心有不忿,不甘束手就戮。只要兄长暗中联络好其他各部首领,届时小弟愿挫半天云之锐气,兄长你也可顺理成章地成为与之抗衡的一方领袖,甚至取而代之也未可知。”
侯君集大喜道:“我有兄弟相助,何惧半天云这厮。”当下即安排心腹持密函前往其他各部马贼处,联合各部首领暗中联手对抗半天云。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31

第十九章 擎天之威

所谓的盘石谷看上去却一点没有内地深谷大川的模样,仅仅是一个地势低洼所在,方圆倒是不小,四周参差不齐的长着一些不知名的灌木丛。此时这里却是热闹非凡,谷中央按照回字型摆了好几排几凳,每排几凳都由毡布大伞罩着。
侯君集带着张昱、陈昆,杜方等人端坐在大伞下,身后依次排开是己方人马。对面不远处,正中端坐一人,看上去约有四十上下,面容古朴,眼蕴精光,颔下乌黑浓须,嘴角凝固着一丝自负傲然的冷笑,气度甚是不凡。此人身后傲立一人,却是约有九尺开外,雄伟高壮,须黄眼碧,鹰鼻如钩,脸颊上有刺青,颈带银制项圈,腰间悬着一口硕大弯刀,一看就是异族汉子,周身的气势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煞是惊人。
侯君集轻声对张昱道:“贤弟,对面就是唤作半天云的,据闻姓李名昭。身后乃是他的得力干将忽而术,此人乃是室韦人,擅使弯刀和狼牙棒,天生神力,塞外无人能敌,届时你可要小心应对才是。” 张昱默默颔首不语。
此时其他各路马贼也陆续赶到,个个携刀执弓,服色不一,首领也是各自落座,麾下人马纷纷安顿,一时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很快有人给桌上诸位首领每人发了一个大碗,然后搬出烧酒给各人满满斟上。这时从半天云身后闪出一人,一身劲装,看上去甚是精干。
只见此人朝四周环一拱手,大声道:“各位,稍安勿躁,请听在下一言。”声音洪亮,中气充沛,顿时大家都不再吵嚷,四周仅听到马匹的喷鼻声。
这汉子出声道:“各位首领,各位好汉,咱们自打在塞外谋生以来,频频遭受突厥和大隋官军围剿,弟兄们损失惨重,多少人血染草原,埋骨他乡。究其原因乃是各自为战,一团散沙,没有形成强有力联盟之故。为此,半天云大哥提议,咱们诸路兄弟今日聚会,选出一位德高望重、能够服众的盟主,领着咱们大伙一道发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请各位首领赶紧商议才是。”
席上诸马贼首领包括下属闻言顿时嗡声四起,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时有唤作赵风的马贼首领站起道:“敢问半天云大哥,这盟主一经选出,是否以后咱们都得听从他的号令?”
半天云缓缓站起身形,这时张昱方才发现此人身材也甚是高挑。只听他扬声笑道:“赵兄弟,这是自然了,不但大伙都要听从盟主号令,就是日后所获财物,也须经盟主同意方可处置。”
闻听此言四下更是哗然,各人均面露忿色。半天云见状面色倏地一沉,冷笑一声道:“怎么,各位兄弟吃官府和突厥人的苦头还嫌不够吗?这样做又有何不妥?”他并无威胁之言,却让人听着满是威胁之意。
众人均知这塞外马贼中数半天云部势力最大,人马众多,当下也是不敢得罪,虽然都心怀不满,却一时无人敢出言反对。
侯君集霍然站起道:“敢问李大哥,不知推选盟主之法为何?”
半天云哈哈大笑道:“你我兄弟做得都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当然凭实力说话,谁的刀子最快,谁的实力最强谁就是盟主。”
此时半天云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其余首领是又恨又怕,却又不敢出面抗争,俱将目光视向侯君集,均暗自忖道:你使人来言联合抵制半天云,此时就看你有何高招了。
侯君集向张昱看了一眼,张昱已然明了。当下他挺身而起,朗声道:“半天云大哥所言甚是,乱世之中唯有勇力为尊,谁的刀子快谁就是盟主不二人选。在下不才,乃是侯大哥属下,愿以手中单刀会会各路兄弟,如果侥幸获胜,烦请大伙推选侯大哥为盟主,在下先行谢过了。”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数百道目光一齐落在了傲然站立的张昱身上,然后便是一阵骚动,场中群豪纷纷出言打探张昱的来历。
半天云目光深深地看了张昱一眼,微一错愕,闪过一丝惊异,显然认不出张昱是何方神圣。此时他已知张昱乃是前来搅局,当下冷冷一笑道:“这位兄弟说的不错,今天索性就来个比武夺魁,不论生死,谁方获胜谁就是盟主。”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31

话音刚落,半天云身后的忽而术已然走到场地中央。他对张昱一扬手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还不赶紧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唰的抽出腰间弯刀。
张昱冷笑一声,缓步走到近前,对忽而术道:“你这蛮胡,自负一身蛮力就妄自尊大,目中无人,真是可笑之极,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中原正宗刀法,岂是你等蛮胡所能企及。” 说完他扬刀出鞘,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忽而术。
忽而术闻言怒不可遏,眼中闪动着熠熠凶光,要知他横行塞外数年,人人畏之如虎,从未有人敢小觑于他。他也不答话,手中弯刀擎起,划出猛锐的一股刀风,宛若闪电般直劈张昱天灵顶盖。
场中之人都睁大了眸子看着这一切,许多不识张昱的汉子皆以为在忽而术的凌厉刀锋之下,此人的六阳魁首定难以保全。
张昱面色不改,眼神镇静,似是对此刀视而不见,眼看刀锋将要触及他顶门的一刹那,脚下一旋,身随形走,平空掠过三尺开外,间不容发的躲过这一刀。接着他内力贯注刀身,手中长刀一式怒卷长虹直袭忽而术胸腹要害。
忽而术一顿身,掌中弯刀反撩劈出,两刀相击火星四溅,发出刺耳交鸣。片刻间,两人贴身搏杀,已拆了数十招,每一招都是生死须臾,险象环生。一时场上刀光霍霍,潜劲激荡,斗到疾处,但见白刃耀眼,人影飞舞,已分不出谁是张昱,谁是忽而术。
半天云脸色已然变得凝重无比。这忽而术乃是他麾下最得力干将,自幼父母双亡,由野狼哺育成人,后被一江湖异人收养并授以武艺,秉性凶残,功夫绝伦,一身所学就是半天云也是不敢轻易言胜,在塞外乃是可止小儿夜啼之人,此刻却是被张昱渐渐压制住,怎不叫半天云心惊。他此时已然明白定是侯君集在背后搞鬼,心中暗恨,可眼下却又发作不得。
张昱身形疾若矫龙,一口气劈出数刀,漫天皆是森寒刀光,每一刀都力道千钧,威猛无俦,直若巨斧开山,搏浪挥槌,刀法更是神出鬼没,狠辣无匹。可忽而术却一声不吭的一一挡住,守得固若金汤,泼水难进。在场众人大多都是江湖老手,但几曾见过如此惊世骇俗之绝学,也不禁都瞧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置身何处。
张昱此时对忽而术也是十分钦佩,没料到塞外还有如此了得之人,刀法极尽狠毒凶厉之能事,半天云有这样的下属,无怪乎能称雄塞外。张昱暗忖还是尽早击败这厮为妙,想到此处,他刀锋一转,使出独门绝学奔雷刀法中的荡魔七式,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破空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忽而术也是凶性大发,野兽般厉吼连连,显然悍不畏死,手中弯刀使得犹如惊涛骇浪一般,迅猛砍劈,疾若风雨,竟是寸步不让。
张昱斗得性起,一声大喝,如巨雷天降,隐有山崩地裂之势,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就见张昱掌中长刀幻做数道精芒,耀眼欲花,牢牢罩住忽而术。但听得一阵连珠般脆响,如繁弦急奏,接着两条人影倏然分开,相距丈余,各自稳住身形。
张昱单手擎刀,稳如山岳,满脸肃然道:“某家倒是小瞧你了,在用刀一途上你也算得是一门宗匠了。”
忽而术伫立当场,抬首木然看着张昱,口中低声道:“好快的刀!” 说完他凶狠的眼神慢慢变得涣散,只见脑门正中一道细细血痕缓缓映现,一直延至腹间,接着轰然倒地,就此毙命。
此时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象炸开锅一样乱成一团。半天云满面俱是惊骇之色,霍然站起,他早前已看出张昱乃是武技超绝之人,可万万没料到竟强悍若斯,想到对手适才那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法,心中忽地生出一种绝难抵敌之念,一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对面侯君集见状也是持刀肃立,凝神戒备。其他马贼首领此时也都来到侯君集身后站立,隐隐然奉其为主,双方人马各自取出兵刃,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展开厮杀。
半天云脸色阴晴不定,目光死死地盯住侯君集,半晌方冷冷道:“侯兄弟,好厉害的手段,李某自愧不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说完他飞身上马,带着麾下部众呼啸而走,连地上忽而术的尸体也不过问。
接下来各路马贼首领纷纷上来对侯君集表示忠诚。侯君集也是言辞诚恳地表示有福同享,绝不亏待弟兄,大伙说了一会各自散去。

侯君集来到张昱近前,深施一礼道:“兄弟,此番如不是你仗义出手,哥哥我定是难逃半天云毒手。” 能够一举击杀半天云麾下最厉害的忽而术,惊退半天云,这个结果就是侯君集也是始料未及的。
张昱笑道:“你我兄弟何须此言,兄长对我义薄云天,危难之际伸出援手,此情小弟永生难忘,倒是这半天云知道审时度势,也算是个人物,兄长可千万不要小觑,此番既已结下深仇,就决不能留下后患,还是见机灭了此贼为上。”
侯君集点头称是道:“此番成功格杀忽而术,已是等若砍掉半天云左膀右臂,我已经联合其余各路首领,接下来定会乘胜追击,一举剿灭此獠。若有部族或者帮派敢相助此獠的,我定要将其连根铲除。”此时的侯君集满面狰狞,杀气腾腾。
张昱当下提议让其属下参与征讨半天云,意在通过生死搏杀来检验前一阵子的训练效果,让这支属于他的人马在血与火中迅速成长起来,早日成为无坚不摧的精锐铁骑。侯君集求之不得,自是满口答应。
计议已定,一场捕杀半天云及其部众的猎网,就此拉开。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31

第二十章  饮马塞外

一轮夕阳血红,把天空染得绚丽中透着几分苍凉。
脸色苍白的半天云望着如血的残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不禁掠过一阵寒意,难道自己将要如同这残阳一样很快败亡吗?张昱的出现,让他终于知道什么叫作恐惧了。
这个人的横空出现给侯君集和其他马贼带来了强劲助力,现在他们已经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来绞杀自己。最得力的虎将忽而术已然惨死,自己身边再也没有可用之人,二头领娄贤虽然老成持重,可惜武功谋略均非上选,难以指仗。
自打忽而术被张昱斩杀后,侯君集趁势步步紧逼。为了生存下去,扭转局面,自己要事必躬亲,不敢有半分懈怠,生怕一不小心遭了侯君集部的暗算。那么多年来自己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疲惫,惶惶然有如丧家之犬。
这些天自己已经率领部下与侯君集为首的联盟激战十余次,双方都是死伤惨重。可是己方士气低落,敌人却是愈战愈勇,自己的人马除去战死或者逃亡的,已经所剩无几,每个人体力也透支到了极点,再这样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
忽然,一阵沉闷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半天云的思绪。“敌袭!敌袭!侯君集的人马追上来了!” 手下的人嘶声狂吼着,迅速吹响凄厉号角。二头领娄贤立刻喝令下属排成迎战队形。
该死的侯君集,悔不该当初没有早点除掉他,现在就如附骨之蛆难以摆脱,半天云一边恨恨的咒骂,一边拔出腰刀。
半天云近来发现一个奇怪现象,追杀他的人马中出现了许多陌生面孔,虽然一开始这些人很容易对付,骑术箭术都不是自己属下的对手,初次交战时有的人甚至手忙脚乱,从疾驰的马匹上摔下来。可随着几次激战下来,他发现这帮人除了嗜血亡命、悍不畏死之外,马上搏杀能力也以惊人的速度提升,居然有越打越强的趋势,敌人实力的提升就是己方的噩梦啊!
不容半天云多想,侯君集带领追兵已经杀至近前,一个个挥舞兵器,呼喝而来,刀光似雪,耀眼夺目。随即数十只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入半天云方阵营。
半天云一方虽然人困马乏,然所余之人皆是喋血疆场的好手,虽败不乱,并没有坐以待毙,在马上也是搭弓射箭予以相还。
弓弦狂鸣,箭啸刺耳,铁与血的搏杀在广袤的草原上如火如荼的展开。只见两边的箭在天空中穿梭着,你来我往犹如飞蝗,顿时双方都是一阵人仰马翻,不断有人惨呼着从马上摔下,瞬间被铁蹄淹没。一轮箭雨射罢,两支队伍冲撞到一起,双方勇士皆收起弓箭,抽出战刀,奋力冲着敌人劈砍,刀锋入肉声不绝于耳。主人已经丧生的战马失去控制,悲嘶着四下狂奔,浓浓的血腥之气在草原上不断飘散。
张昱暴喝一声,策马冲进敌阵,整个人犹如天神下凡,长刀泛着炫目寒光,纵横劈砍,所向披靡,当者立死。敌方精锐纷纷被斩落马下,他们纵然骁勇善战,却根本没有一人能挡张昱一刀,即使半天云方最悍勇者也是见状为之胆寒。
饶是侯君集杀人无数,心狠手辣,见到这副情形也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暗自惊骇,这个张昱真是一个可怕的杀星!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2 23:32

很快侯君集方就牢牢占据场上优势,将半天云部团团围住。半天云带着属下左冲右突,斩落敌人无数,可仍旧冲杀不出重围。麾下马贼见此遭恐难逃出生天,得以活命,可谓心胆俱裂,个别胆小的甚至发出绝望的哭喊,原本就零落的阵型更是四分五裂。
包围圈外,陈昆、杜方指挥数十个神射手连连发箭,精准的射击正在苦战的对方骑兵。
眼看胜券在握,侯君集满面杀气,目光牢牢盯住半天云。他暗暗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容这只猛虎逃出生天,还要将其部众斩尽杀绝,一个活口都不留。
没多久,半天云就发现身边仅余十余骑相随,二头领楼贤早就被敌方射杀,在战马踩踏之下尸骨无存,四下里已经被侯君集的人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逃无可逃。
张昱业已看出半天云大势已去,在他眼中已与死人无异,于是驻马不再冲杀,一双虎目注视着接近尾声的战斗。
半天云心如刀绞,涌出无尽的绝望,这些亲随都是他一手挑选并训练出来的,身手个个皆不凡,如今只能陪着自己束手待毙。他仰天长叹一声,忽地大吼道:“侯君集,你这个懦夫,敢否与我一决雌雄?”其声凄厉悲愤,有如垂死的凶兽般。
侯君集满脸都是不屑,轻蔑的看了半天云一眼,喝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言罢他将手一挥,身后射手顿时乱箭齐发。半天云等十余人均被射成了刺猬一般,毙命于当场。横行塞外多年的半天云部众,从此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侯君集走上近前,看着半天云死不瞑目的双眼,冷冷道:“蠢货,死在我侯某人手里,你并不冤。”
血战落幕,广阔的草原,此时终于宁静下来,刚才的杀伐之声仿佛随风而逝,只有满地的尸骸鲜血提醒着这里曾进行一场惨烈的搏杀。
这一战大获全胜,侯君集的脸上写满了复仇的快意,从今日起塞外群豪将惟他马首是瞻,怎不叫他心花怒放。
这时张昱缓步来到他身侧,对其拱手笑道:“恭喜兄长除掉心腹大患,从此驰骋塞外再无敌手。”
侯君集沉声道:“此番灭掉此獠,兄弟居功甚伟,我真是万分感激。” 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彼此均未交心,此刻也足感欣慰。
张昱对侯君集道:“兄长,此番事了,小弟将带领新建骑军深入草原磨砺,还望兄长能够见谅,再则小弟若是缺着补给时也要兄长多多担待才是。”
侯君集大笑道:“兄弟,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日后有了机缘不要忘了我才是,哥哥我这里随时欢迎你来。”

从那时起,大草原上好像从天而降多了一支马贼队伍,约有四五百骑,打着黑鹰旗帜。这些人个个嗜血如命,来去如风,侵掠如火,让人防不胜防,所到之处,无人可挡,整个大草原都为之震动,没有人再敢怀疑他们乃是大草原上的一个至强存在。
这伙马贼对过往客商、尤其是汉人商旅向来恩惠有加,只要缴纳一定数量银钱,就可以放行脱身,从不多拿一分财物。但对于突厥王公贵族的马队,却是下手狠辣从不留情。突厥王室震怒恼恨之余,组织几次大规模的围剿,想铲除这伙胆大包天的马贼。但这伙马贼要么神勇的击溃突厥骑兵,要么悄然远遁不见踪迹。几经折腾,突厥王室虽是对这伙马贼恨之入骨,却也无可奈何。
为首的马贼首领传说是个年轻人,他的凶名已经响彻了整个大草原,可令小儿止啼,在许多人的眼里,他就是最可怕的魔鬼。让人感到好奇的就是这个杀人如麻的马贼首领有个怪异习惯,闲暇时候手里总喜欢拿着一只女子所用的香囊,经常一边把玩一边吟诵囊上所绣诗句,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24 21:51

是否看到了一个王朝即将到来的没落!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24 21:52

回来了,上茶问好!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6

是否看到了一个王朝即将到来的没落!
紫色女人 发表于 2017-9-24 21:51



    你会看到的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6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1 17:41 编辑

第二十一章 讨伐高丽


转眼已是春去春回,大雁南飞几度。
塞外大草原上,张昱正和曹元奎观看属下比试马上功夫。经历几年的塞外风沙,他不再白皙洁净,代之以粗犷的线条,满脸的虬须,只是一双眸子更见冷锐。
忽见一骑飞至,马上骑士送来一封密函,乃是张昱安插在蓟县一带的眼线所报。
张昱仔细看后,不禁眉头深锁,这个消息让他很是震惊,大隋皇帝杨广竟然御驾亲征,亲自率军讨伐高句丽国。(高句丽是公元前一世纪至七世纪时期生活在中国东北地区的一个民族,汉元帝建昭二年,夫余人朱蒙在西汉玄菟郡高句丽县建国,故称高句丽。)

皇帝杨广发布《征高句丽诏》,诏书曰:“武有七德,先之以安民;政有六本,兴之以教义;高句丽高元,缺失藩礼,将欲问罪辽左,恢宣胜略;虽怀伐图,仍事省方。”
为了这次征讨,大隋王朝作了充分准备。皇帝下旨以东莱和涿郡为水陆两路进攻基地。在山东设府,命当地百姓负责饲养战马,以供军用。征集江淮水手一万人、弩手三万人、岭南排镩手三万人,充当水军。各地精锐士卒奉旨北上,络绎不绝地涌向涿郡。
皇帝诏命幽州总管元弘嗣在东莱海口督造三百艘战舰,限期完成,因工期严苛,造船工匠不能上岸,身上腰部以下被海水浸泡腐烂生蛆,死者十之三四。诏命河南、江南、淮南等地制造戎车五万乘,送至河北高阳,供载运衣甲帐幕使用。民间的车、牛、船等被大量征用,同时征调上百万的民夫随军北上来从事运输。昼夜不断的劳作,使运输民夫饿累交加,在途中大量死亡,无人收葬,尸体枕藉,恶臭扑鼻,污秽满路,天下为之骚动。
出征之前,皇帝杨广召见了合水县令庾质,此人曾是太史令,因直言国事惹怒杨广,被贬为合水县令。庾质乃昔日大名鼎鼎的术士庾季才的儿子,子承父业,庾质也善观天象,能准确预测天时人事与灾异,故杨广召见他就是让其预测一番征讨高句丽事宜。
当杨广问及此次征讨能否克敌时,庾质答曰:“以臣所察,出兵足以克敌,但陛下不可亲往。”
杨广有点不悦,言道:“朕已然昭告天下将御驾亲征,若躲在后方不亲临高句丽国土,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朕懦弱无勇?”
庾质道:“陛下堂堂上邦天子,高句丽则弹丸小国,御驾亲征于国威军威皆不称。臣以为陛下宜坐镇涿郡,命骁勇将帅领兵倍道兼行,出其不意,速用奇兵,若行动迟缓,必然无功。”
听完庾质所言杨广甚为不喜,呵斥其退下,他决定依照自己所想,此遭一定要御驾亲征。
杨广先后举行了三场隆重庄严的祭祀,首先在桑干河畔祭告战神,继而在临朔宫祭告昊天大帝,最后在蓟城北郊祭告马神。

出征大军规模可谓空前宏大,世所罕见。六十万府军加上各地抽调的郡兵,共有兵将一百余万人,号称二百万,分为左右十二军,每军设大将、次将各一人。每军之中,骑兵分为四团,每团十队,每队一百人。步兵亦分为四团,每团二十队,每队一百人。所有步骑兵团每团各设偏将一人,其他重装备部队和普通士卒也分四团。各团士卒的铠甲头盔、帽穗马缨、旗帜旌幡颜色都不相同,前进、后退、行军、扎营都有统一号令。皇帝直属的十二禁军,朝廷的三台、五省、九寺的随驾官员,也紧随大军其后出发。
嘿嘿,皇帝陛下还真是大手笔啊!那盛大华贵的仪仗,震撼人心的鼓乐号角,彪悍雄武的御林卫士,都使漫长的行军队伍充满帝国的无上威仪。
不过怎么看也不像是讨伐敌国的样子,大军根本不考虑兵贵神速、出其不意地直捣敌穴,而是每天发一军,每军相去四十里,连营渐进。以皇帝的华贵御辇为中心,排成一字长蛇阵,首尾相连,旌旗漫卷,甲胄似海,长戈破空,绵延长达九百六十里,这样的阵型除了炫耀外,根本没有战斗力可言。
从龙随行的还有突厥、高昌、契丹、土谷浑等四夷各国亲王、使节,更可笑的是还带有大量乐工伶人,鼓乐器械,看来皇帝陛下是想用中华上国礼乐来感召威服东夷。每天行军皆是锣鼓喧天,丝竹悦耳,与其说是征讨,不如说是巡游。
也许在大隋皇帝看来,王师所至,高句丽国小丑根本无力或者不敢反抗,大胜只在须臾之间,所以一再强调注意王师形象,要求秋毫无犯。为了防止诸将贪功冒进,还下诏严令各路军主帅有事皆须向皇帝直接奏报,得到准许方可进行,不得擅自做主。为互相牵制,整个讨伐大军不设统帅,每军设立受降使者一人,不受大将和副将管辖,负责安抚慰劳投降的高句丽人。这样的战法简直亘古未有,闻所未闻。
对于近年来异军突起的高句丽,张昱向来不曾小瞧。杨广此番轻敌至如斯程度,在张昱看来虽不敢断言其此战必遭挫折,也绝不看好能有如何佳绩。难道天真得要变了,风云际会终于要来临?
看着逐渐阴郁的天空,耳边朔风阵阵,他的眼光愈发深邃••••••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7

虽然已是寒冬腊月,大地间一片萧索肃杀,冰雪随处可见。高句丽王庭的宫殿内,却是温暖如春,回环的地龙里热气上腾,身在殿内感受不到一丝寒意,与外面的天寒地冻直接是两个世界。
当今高句丽王高元正自闭目躺在御榻上,好似睡着了一般。其实此刻的他心中有如沸汤翻滚,何尝有半丝睡意。
一旁的侍卫、太监都屏气敛息,很是小心翼翼,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天大王的心情非常不好。何止不好,简直称得上恶劣,昨天大王刚下令杖毙一个不小心打翻茶盏的宫女,谁都不想自己这时候因为一丁点儿失误而横遭不测。
高元今年四十有二,已经在位十余年,他精力充沛,野心勃勃,一点都不像他死去的父亲。开皇十八年,高元更是悍然亲率靺鞨骑兵万余进攻辽西,掠杀边民,结果被营州总管韦冲击退。这样的挑衅令当时的大隋文帝杨坚勃然大怒,作出强硬反应,兴问罪之师。命汉王杨谅、上柱国王世积为行军元帅,尚书左仆射高颎为汉王长史,周罗喉为水军总管,率大军30万,分水陆两路进攻高句丽,并下诏黜除高元官爵。
可是天不佑大隋,号称无敌的大隋军队陆路遭遇洪水瘟疫,士卒死伤无数,水路也在海上遭遇罕见风暴,船只沉没大半。两路进攻均告失利,令杨坚震惊不已,被迫下旨班师,让高元得以逃过一劫。慑于大隋帝国的强大实力,高元被迫遣使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 ,真可谓委曲求全到了极致。
杨坚此时业已老迈,雄心不再,见高元如此态度,也不愿再为此徒费军力,故顺势对高句丽表示既往不咎,恢复对高元的册封,高句丽也恢复对大隋的朝贡。这件事虽被揭过,却被高元引为平生奇耻大辱。
等到杨广即位后,对高元的态度没有丝毫好转,对高句丽王朝近年来国力兴盛甚是不安。尤为不巧的是大业三年杨广北巡突厥,在启民可汗汗帐内竟然看到了高元派去笼络启民可汗的使者,这使得杨广极为震怒,对突厥、高句丽暗中来往一事高度警觉。
随同杨广出巡的黄门侍郎裴矩知道皇帝志向高远,趁机进谏:“高句丽本是商朝末代王孙箕子封地,两汉及晋朝年间,都曾经设为治下郡县,而今却不肯臣服,俨然另成域外一国,故先帝意主征伐,由来已久,只因杨谅无能,出师不利。现正逢陛下当政盛世,怎能轻易放弃,使衣冠文明之地沦为化外蛮夷之邦?现高句丽使者亲见启民可汗归顺,突厥举国汉化,臣以为可利用他们的恐惧心理,迫使高元俯首称臣,入朝觐见。”
杨广深以为然,当时就派吏部尚书牛弘去给这个高句丽使者宣旨,口气非常严厉:“朕因启民可汗诚心归顺,尊奉大隋上国,故亲临其王庭巡视。朕明年将前往涿郡,你回去速告国主高元,尽早前来觐见,不必心存疑虑,朕接待他的礼节将和启民可汗一样。如若顽固不来,朕将带着启民可汗的突厥精锐,巡视高句丽国土。”
高元闻讯极为恼怒,要不是这使者乃是丞相乙支文德的亲外甥,他差点就下令斩杀了这个粗心无能的东西。高元不但没有依诏觐见,反而直接与大隋断绝往来。此举深深激怒了杨广,恨恨连声,攻灭高句丽之念更甚,也导致其于大业八年下诏讨伐高句丽。
此际杨广御驾亲征,亲率百万大军来到辽河西岸驻扎,准备一举荡平高句丽,这怎能不让高元忧心忡忡。看来这次大隋是志在必得,铁了心要灭掉高句丽了,据前方军情所报,来犯之敌光是军营就绵延千里。
高元感到这次自己玩得有点过火,一个不好就得毁家灭国,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当年自称粪土臣的耻辱犹自历历在心,他决不愿再次遭受这种羞辱,决定与大隋誓死一战。

大隋皇帝杨广站在军营里高高的观台上,遥望对岸的高句丽国,眼中写满了轻蔑。天朝上国,兵锋之盛,岂是区区东夷所能抵敌的。这个弹丸之地,届时大隋雄师必将势如破竹,将之捣为齑粉,也好杀一儆百,让蠢蠢欲动的突厥等夷族看看大隋天威,亲眼见一见不事藩礼的高元的下场,丢了心中不该有的愚蠢念头。他坚信,接下来的这场战争,将把大隋帝国推上前所未有的巅峰,将使自己成为傲立东方的千古一帝。
明日,就在明日,这个地方将插上大隋的旗帜。这个该死的高元此际还不肯投降,还不自量力的想负隅顽抗,真是可恨之极,届时这个首恶可决不能轻饶。
杨广仿佛已经看到高元小丑在自己脚下乞怜哀求的样子,白皙的脸上因为兴奋而布满红潮。他大声对一旁的大将军宇文述等将领道:“传令将士早点歇息,明日一早朕将亲自为他们击鼓助威,渡河一举扫平高元小丑。”
宇文述等将领轰然应诺。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7

第二日一早,漫天飞雪之下,杨广身穿龙纹金甲,外罩明黄色大氅,在宇文述等重臣的陪同下再次登上观台。四下将士看到皇上冒雪亲至,士气高涨,无不欢声雷动。
杨广只觉得热血上涌,一种熟悉的感觉再度蔓延全身,他想起了当年率领大军征讨大陈的戎马岁月,一时眼睛也有点湿润。
深吸一口气,杨广大声道:“高句丽番邦,弹丸小国,心存异志,妄自尊大,轻慢大隋上国天威,实属罪不可赦。今诸位将士,当奋勇进军,踏平高句丽,擒杀高元小丑。” 他的声音高亢激越,挥舞的手臂在半空中固定不动。
台下将士仿佛再次看到了昔日那个气吞八荒、俯瞰六合的皇帝陛下,皆神情振奋,齐声呼喊万岁。数十万人同时高声大呼,形成一道无可抵挡的巨大声浪,其势排山倒海,震耳欲聋,久久的回荡在天地之间。
杨广不禁壮志满怀,豪情万丈,嘴角露出一丝得意而又自信的笑容。如此鼎盛军容、赫赫军威,何愁高句丽不臣服于自己脚下。
奉诏随行的突厥、高昌、契丹等藩属亲王和使者见了隋军声势,无不骇然色变,心生寒气,均被慑服。
接着杨广庄严地舞动鼓槌,以帝王的身份,亲自敲响了牛皮战鼓。在隆隆的鼓声中,各式各样的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隋军队缓缓开拔,向着辽东城的方向进发。

北风呼啸,天空中乌云凝结如铅。
辽河边,旌旗蔽日,战马嘶鸣,枪戟如云,大隋和高句丽的军队正隔岸相望。
看着波涛滚滚的河面,大将军宇文述不由得扼腕叹息。据斥候报,几天前这里的河面还是冰封一片,现在冰面竟然融化了,使得隋军直接从冰面上渡河的幻想破灭,现在不得不建造浮桥。
随着宇文述的一声令下,几千名大隋辎重营军士和工匠开始在辽河上搭建浮桥,他们钉下木桩,铺上木板,再以铁索相连。辽河水流湍急,冰凉彻骨,不少工匠军士泡在河中,冻得浑身青紫,面无人色,搭着搭着就一头栽在水里被浪涛无情卷走,成了异域之亡魂。
对岸的高句丽军见隋军搭建浮桥,慌忙调来弩车朝河中射箭,顿时箭如雨下,箭矢穿透血肉的闷声不断响起,河面上瞬间漂浮死尸一片。水中无处闪避的军士工匠惨叫连连,有的人惊恐之下,转头逃上岸边,随即就被面色铁青的左将军钱世雄喝令当场斩杀。
钱世雄命大隋军卒也架起弩车,与对岸高句丽军对射,黑压压密集的弩矢让天空都为之一暗,尖锐的嘶鸣声震人耳膜。这下一来对岸的高句丽军也是哀嚎阵阵,死伤无数。
在大隋军队的强劲弩箭攻击下,高句丽军队被牢牢压制,溃不成军,不断后退,一时无计可施。眼看浮桥在一节一节向对岸延伸,隋军更是气势如虹,宇文述大声喝令钱世雄等诸将做好渡河攻击准备。
右屯卫大将军、老将麦铁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沸腾战意,他头戴银盔,身披铁甲,跨坐在战马上如怒熊般咆哮,不停地挥舞手中马槊,只待浮桥靠岸就展开冲杀。
麦铁杖昔日乃是南朝陈国旧将,陈灭后归降大隋,随越王杨素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资历非常老,也颇受文帝杨坚恩宠器重。他本盗贼出身,见文帝不以其卑微而小视,遂感恩戴德,一心为国,有誓死效忠之志。
此番麦铁杖乃领军大将,本可以在后方观阵,不必亲身犯险,可为了报效朝廷,他仍渴望亲自上阵。他回首看着身后的长子麦孟才,低声叮嘱道:“我深受国恩多年,今天到了报效之日,如果我此役战死,你们应该感到荣耀,皇帝陛下也会赐富贵于你们,切记一点,今后做人,唯诚与孝。”一番话自有一股悲壮,可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终于在大隋将士的惊天欢呼声中,浮桥被成功搭到了辽河东岸。丈二赤色战旗下,钱世雄和麦铁杖率领将士踏着浮桥冲杀过去,士卒身上铁甲汇聚在一起,如同金属的海洋,寒光映眼,令人胆寒。
先头溃退的高句丽军队清醒地认识到一旦大隋军队顺利登陆,将是他们的噩梦来临,也都悍不畏死的怒吼着回头拼杀,他们试图将隋军赶回河中,逐回对岸。督战的丞相乙支文德更是心急如焚,下令余下的四万高句丽军全部压上,誓死不让隋军登岸。
双方在辽河东岸展开殊死激战。高句丽军卒的盾牌手在最外围结成盾阵,一手执盾抵住隋军军马冲击,一手挥舞战刀劈砍,长枪兵居中伺机从盾牌缝隙中刺杀来敌,弓箭手则拼命将囊中的箭朝敌阵射出去。箭矢掠空而起,似雨横飞,刀枪挥舞如林,寒光映日,但见鲜血飞溅,人头滚滚,血水将辽河染得通红一片,形成一条绸带,蜿蜒往下游而去。可是浮桥狭窄,不可能大军一拥而上,因此大隋百万大军只能一列列通过浮桥冲向对岸,这也给高句丽军以喘息之机。
一番殊死搏杀后,终于有部分大隋勇悍军士在麦铁杖、钱世雄的率领下成功踏上对岸,嘶吼着冲进敌军阵营中。
杨广看到这里,脸上浮现出笑容,轻轻嘘了一口气,不由感慨道:“麦老将军宝刀依旧未老,雄风不减当年,真乃勇将也!”
登上陆地后隋军气势大振,壮怀激烈,他们结阵与高句丽军杀成一团。
宇文述眼见已有近两千大隋军卒登上对岸,禁不住捋须微笑。此番胜负已无悬念,届时擒杀敌酋高元,皇帝陛下的心情应该会更好些吧。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7

第二十二章 铩羽而归

就在西岸隋军的欢呼声中,数艘显是装载重物的高句丽战船从上游顺流飞驶而下,每艘战船都吃水极深,仔细一看上面装满圆石巨木和干柴,所有船只均被淋上火油点燃,但见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隋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欢呼声戛然而止,接着就是一阵绝望的呼喊,个个面露惊恐之色,开始你推我挤,互相践踏,拼命想逃离浮桥。
为时已晚,就闻巨响阵阵,战船势不可挡地撞在了浮桥上,临时搭建的浮桥如何堪得这等巨力撞击,顿时分崩离析,断裂为数段。
桥上隋军惨叫着纷纷落入激流之中,整个河面上人头攒动,他们在冰冷的水中拼命起伏挣扎,如同蝼蚁般无助,即便水性再好,也会被其他溺水者死死抓住不得脱身,无情的河水很快就将这些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具浮尸。断裂的浮桥要么被大火点燃,要么被汹涌的洪流冲走。
钱世雄和麦铁杖看着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一幕,顿时只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任他们再怎么久经沙场,此刻已无法镇定自若,恐惧牢牢的攫住了两人的心。河东岸只剩下他们不到两千奋勇登岸的隋军,退路已绝,刚才还引以为豪的武勇此际却变成了催命符。
望着麾下一双双绝望的双眸,听着高句丽军兴奋地嚎叫,麦铁杖看了看一侧面如死灰的钱世雄,嘴里大骂:“操他奶奶的,看来真是天绝老夫啊!可惜老钱你了,跟老夫一道凑啥热闹?”
钱世雄咧嘴想笑,却是满嘴苦涩笑不出来。他回首眺望对岸,脸上浮起浓浓的悲哀,心中暗暗呼道:“钱世雄啊钱世雄,这是你最后一眼故土了!” 忽然他扬声大吼道:“麦老头,可敢与我比试谁斩杀的高句丽狗多否?”
麦铁杖大笑道:“竖子安敢欺我老迈。”说完挥舞手中马槊,虎目暴睁,冲着身后的士卒大喝道:“今日之事,有死无生,绝不可坠我大隋军威。众儿郎,随老夫一道杀敌,老夫与尔等同生共死!”
隋军士卒背后是滚滚辽河,已陷入绝地,无路可逃,见主帅如此豪勇,心神激荡,为之振奋,畏惧之色顿时消失无踪,齐声呼道:“愿随将军一战!”
麦铁杖与钱世雄相视一笑,两人带着仅余的一千多隋军对四万多高句丽军发起冲杀。跟随他俩的隋军没有一个哭喊乞降。他们挥舞兵器,无畏的冲向已知的死亡,直到彻底淹没在高句丽军的洪流中,血洒在奔腾不息的辽水河畔。
杨广站在高台上一时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手脚冰冷,脸瞬间变得苍白,再无半点血色。他深吸一口气,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却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做到这一点。身边的宇文述等人见到这残酷的一幕,更是目眦欲裂,徒唤奈何。
是役,搭建浮桥所殁、浮桥被撞毁后落水身亡及登岸被歼隋军共计一万余人,先锋麦铁杖与钱世雄战死。
首战失利,杨广怒不可遏,觉得天朝上国颜面大损,下旨将建造浮桥的数名官员处死。接着杨广派人以重金从高句丽人手中买回麦铁杖与钱世雄尸身,予以厚葬,他追赠麦铁杖为光禄大夫,谥武烈,又重赏了麦铁杖的三个儿子。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8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1 17:42 编辑

张昱在闻讯大隋与高句丽开战之后,随即安排精干耳线奔赴辽西郡望海镇打探战报,此地距大隋、高句丽交战之地已是不远,可是此后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无比震惊,甚至可以说是痛心。
在麦铁杖等人惨死之后,隋军加大攻击力度,再度架起浮桥,成功踏上高句丽土地,歼灭东岸高句丽军万余人,大军乘胜追击,一举逼近辽东城。
杨广带领一帮突厥、吐谷浑王族前往辽东城下观战。宇文化及在一旁面带谄媚进言道:“此遭擒获高元,收复秦汉故土,陛下之英名,必将彪炳日月,传遍四海,功盖秦皇汉武,成为千古一帝也!”
一众臣子闻言,除了其父宇文述外,皆心中暗骂宇文化及无耻。杨广听了倒是展颜微笑,为之大悦。
工部侍郎何稠更是为杨广连夜建立一座六合城,取并吞六合之意。此城周围八里,高约数丈,城上能列甲士,立旗仗,四隅有阙楼,四面有观楼,与辽东城相对而立,并且是一夜完工,其宏伟程度令高句丽人瞠目结舌,惊骇欲绝,以为神物从天降至。可是高句丽人仍是顽抗到底,誓死不降。
皇帝杨广却并未考虑此等小事,在他看来天威降临下,高句丽军民降隋指日可待,此际未降只是受高元小丑蒙蔽而已,只要降隋日后都是大隋子民,万万不可刀刃相加,以此来显示自己的仁君风范。因此在下令攻城的同时,宣旨诸将,高句丽将士若降,即宣安抚招纳,用仁德感化,不得纵兵进攻杀戮,还设立受降使者,专司高句丽将士投降事宜,不受军中大将节制。
可是高句丽守军阴损无比,只要隋军将要攻克城池,就竖起白旗宣布愿降,并在城头斩杀所谓的守将来显示诚意。隋军前锋诸将因杨广有旨在先,故不敢专擅惹来皇帝震怒,于是下令不再强行攻城,先令人驰报御营奏于皇帝请旨。
高句丽守军待隋军攻势一停,迅速救治伤员,修缮工事,补充箭矢,调整城防,继续顽抗。杨广自以为己方乃天朝上国,以坦荡待人,却正中高句丽人下怀,被对手屡屡戏弄。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隋军坐失良机多次,空劳将士血汗,无数大隋将士战死在辽东城下,可是劳而无功,辽东城始终掌握在高句丽人手中。
同年六月,杨广见辽东城久攻不下,大发雷霆。他怒斥诸将作战不利,道:“辽东小城,竟然数日攻克不下,致使天威尽丧,尔等有何脸面去见天下百姓?朕今日前来,正欲观尔等所为,若有人胆敢畏敌不前,玩忽懈怠,朕就砍下他的头颅!”
诸将皆惊惧失色,不敢吭声。
在杨广斥责诸将的第二日,随军在各自将领的死命督战下,从四面对辽东城发起疯狂猛攻,前赴后继,不畏生死。城上的高句丽士兵也殊死顽抗,一时间乱箭如雨,滚石横飞,惨嚎阵阵。
观战的杨广发现一个隋军士卒捷若猿猴,顺着飞杆眨眼功夫就爬上了城头,紧接着此人挥舞长刀,左冲右突,瞬间砍翻十几个高句丽士兵,勇武不可一世。可惜后续援兵没有跟上,此名隋卒终究寡不敌众,被蜂拥而上的守军逼得跃上女墙,未及站稳,一员高句丽大将擎枪刺向他的咽喉要害之处,眼看躲闪不及,就见此人往后一仰,间不容发避过这必杀一枪,可整个人也从城墙上跌落下来。杨广见状心脏狂跳,不觉攥紧双拳,惊呼出声,他站起身形,紧张地看着这名在空中跌落的隋卒。令人惊奇的是这个隋卒在半空中竟然有如神助地抓住飞杆上垂绳,缓冲一下之后,展臂一跃像一只大鸟般在空中几个盘旋,稳稳地落在地面。
杨广兴奋地双掌互击,惊叹道:“壮哉!真是好身手!”急令身侧侍卫去召这个隋卒前来见驾。不多时这个隋卒来到皇帝近前,双膝跪地拜见。
杨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俯首答道:“回陛下,小人姓沈名光。”一番问询后,杨广得知沈光乃是吴兴人,其父沈君道曾做过南陈吏部侍郎,也算官宦之后,南陈亡国后,沈光随父移居长安,后入了军伍,现为军中一名校尉。杨广赞叹沈光的勇武,当即传旨擢升数级,以示对奋勇杀敌者的奖赏,替诸将士做个表率。
同时杨广改变起初拟定的战略,下旨将攻城隋军一分为二,令宇文述领九军计三十万人,绕辽东城东进,与水军协同,直捣平壤。
此时的大隋水军已由精通海战的大将来护儿率领,舳舻数百里,经海道进入大同江。来护儿在距平壤六十里处击败高句丽军,乘胜以精甲四万攻城。
高元之弟荣留王高建武率一千死士埋伏于城内遂空寺中,先以诱兵出城与来护儿相战并佯装溃败,诱隋军入城。
隋军见高句丽军如此不堪一击,均心生轻敌骄傲之念,进城后大肆掳掠,红着眼睛抢夺女人和财物,队伍散落无形,有的隋军为了最大限度的携带钱财,甚至连兵器都扔了。高建武率伏兵乘乱出击,如风卷残云般大破隋军,隋军生还者不过数千人,大将费青奴等皆殁。来护儿无奈只得率残部退屯海边,再也无力至平壤接应宇文述部。
宇文述所率大军出征不久就遇到极大难题。刚出发时每名军卒都配备了足以支撑百日的军粮,加上排甲、枪槊、戎具等物资,每人负重达三石之多,长途跋涉,军卒实在不胜负荷。由于大隋军纪中规定遗弃军粮者斩首,众军卒无奈之下,只好趁夜间宿营时,偷偷在帐篷内挖坑埋粮,以此来减少重量,换得轻松行军。
这种举动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接下来开始显现,由于人马众多,消耗很大,隋军供给又出现问题,来自怀远等镇的补给没有及时跟进,加上高句丽人实施坚壁清野之策,致使隋军行及中途,粮草将尽,愈发困顿。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5 08:28

大军到达鸭绿江西岸之时,高元派丞相乙支文德前来诈降,意欲探察隋军虚实。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一眼看穿其伎俩,准备将其捉拿送交杨广处置。而负责受降招抚的尚书右丞刘士龙却称皇帝有诏命在先,要好好对待归降之人,以显示天朝仁德,若抓捕即为抗旨不遵,当下不顾于仲文极力反对,将乙支文德释放。
宇文述见军粮短缺,欲回师撤军。于仲文等将领恐杨广降罪,坚持继续出击,刘士龙也怕劳师无功,回去无法交差,坚决不同意撤军。宇文述无奈,只好听从。
此次诈降,高句丽丞相乙支文德亲见隋军士卒个个面有饥色,看出隋军缺粮,顺势采取诱敌深入的计策。宇文述率军一日七胜,很快渡过清川江,距平壤仅三十余里。
乙支文德佯装请和,再度遣使诈降,声称若隋军班师,愿缚国主高元至大隋谢罪。宇文述见大军孤悬海外,将士疲惫至极,士气低落且军中粮尽,平壤城又坚固无比,一时难以攻克,来护儿所率水军并未按期到此接应,遂被迫同意议和,领军还师,心急火燎地踏上归程。
高句丽军言而无信,乘隋军后撤,从四面掩杀。宇文述等无心反击,且战且退。至清川江渡江时被高句丽军乘势半渡击之,隋军死伤盈野,各路人马争相逃命,将令难行,溃不成军,负责殿后的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退至辽东城时大军仅余两千余人,数十万汉家儿郎埋骨高句丽。大隋后方将领段文振看到这等惨状,愤恨难抑,呕血而亡。
大隋王朝的第一次讨伐高句丽以惨败告终。

大业八年(612年)七月,皇帝杨广面色阴沉地登上龙辇,从涿郡启程返回洛阳,一路之上他一言不发,愤怒的情绪正在他的心中暗暗发酵。
这次史无前例、规模空前的讨伐宣告失败,不仅使大隋王朝威风扫地,对四夷再无震慑之力,也使整个隋境动荡不安,沸腾如汤。
偏偏老天也跟大隋过不去。山东、河南等地相继发生罕见洪水,淹没四十余郡,庄稼颗粒无收,百姓饿殍遍地,流离载道,直至到了易子而食的惨境。地方官员非但不想法赈济灾民,反而贪婪的大肆吞没赈灾钱粮。不良商贩趁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一斗米涨到了数百钱。为讨伐高句丽而加重的兵役赋税也让大隋境内的百姓苦不堪言,在没有活路可言的情况下他们纷纷揭竿而起,啸聚山林,沦为盗贼,应者云集。
早在大业七年,夏津人张金称就在清河率众造反,吸附饥民,攻城陷寨;接着韦城人翟让占据瓦岗举事,抢夺富户,袭击官仓;山东邹平人王薄也在长白山聚集大批流民起兵反隋。
王薄自称知事郎,所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歌曰:
长白山前知事郎,纯着红罗锦被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首歌气势磅礴,宣扬不为暴君杨广卖命,如果不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更是在民间广为传唱。
紧接着,河北景县高士达聚众数万人于清河郡,号称东海公。贝州漳南人窦建德、孙安祖率众占据河北高鸡泊,孙安祖自称摸羊公,后与高士达部合并,义军一时声势无两。此外,杜伏威、辅公佑,孙宣雅、魏刀儿、格谦等豪强也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民间号称大隋境内有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烟尘,这些英雄豪杰纵横驰骋,身后留下无数传奇和白骨万千。

大隋,一个日薄西山摇摇欲坠的王朝,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即便在这个时候,皇帝杨广依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天下已是岌岌可危,正在逐渐摆脱他的掌控,现在的皇帝已经和一个刚愎自用的独夫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各地烽烟四起之际,张昱做出一个重要决定。他留下曹元奎率领部众继续纵横草原,而自己则带着四名身手了得的属下,星夜离开塞外,奔赴阔别已久的洛阳。
当洛阳古城如同一只巨兽一样出现在他的眼前时,张昱不禁热泪盈眶:“中原我回来了,洛阳我回来了,杨玄感,我回来了!”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6 23:57

第二十三章双雄再聚

洛阳城内,粗陋的陈二酒肆,乃是贩夫走卒喝一口劣酒苦中求乐的所在,经常空荡荡的无人问津,掌柜陈二理所当然的一年到头难得看到笑脸。
此际,夕阳快要西下,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色长袍的客人正自伏案独饮,下酒物也就是一碟卤汁牛肉,一碗葱花豆腐脑。
酒店的竹帘忽然被掀起,一个身着青衫的客人走了进来。进屋后他脚下顿了一顿,四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径直奔灰衫客而来,与其坐在同桌。
陈二见有客人进来,屁颠颠的一路小跑迎了上来。还未等他开口,青衫客人已是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对他道:“掌柜的,现下你马上出去,此处不需你伺候,记住,也不要再让别的客人进来打搅,若能办到的话,那么这块银子就是你的了。”
陈二闻言眼睛为之一亮,要知此时的大隋流通的货币只是五铢钱,也就是民间所谓的肉好,金银之物可太为贵重,市面上很少流通。他猛地把银子抓在手中,一溜烟跑到门外,麻利的挂起打烊招牌,还狠狠的用牙咬了一下客人给的银两,满脸都乐开了花。
青衫人仔细看了一眼灰衫客,忽地叹了一口气道:“愚兄还认为此生与你再也相见无期,若不是适才接到你的信物,愚兄简直不敢相信你还敢出现在洛阳,你倒要说说当日为甚不辞而别,莫非在你眼中我杨玄感就如此不堪?”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大隋礼部尚书杨玄感。
张昱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杨玄感修理的整齐漂亮的短髭,看着他那英俊的几乎没有瑕疵的脸庞。岁月倥偬,几年不见,当初的纨绔公子已经成为大隋重臣,气度威严沉稳,昔日的浮躁已经无法在其身上看见。
他咧嘴一笑道:“当日不告而别实属有苦难言,我想你杨尚书应该明了,好在这几年你过的甚是得意,当今皇帝也不再猜忌,变得对你信任有加,这不,张某人又投靠你来着,你可不许推脱才是。”  
杨玄感紧绷着的脸忽如冰河解冻,笑容涌上脸际,他猛地劈胸捣了张昱一拳,口中道:“你这个混小子,竟敢说出这种混账话,你我还是不是兄弟?此番你回到洛阳定有所图,还不快快道来,不准拐弯抹角,吊我的胃口。”
张昱紧盯着杨玄感的脸看了好久,没有回答他的话,一双眼睛似乎想要洞穿对方的肺腑。
杨玄感感到一阵发毛,佯怒道:“看啥,咱家脸上莫非有花不成?”
张昱好整以暇地夹起一片牛肉大嚼,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口中发出无比满足的呵嘘声,幽幽道:“如今王道式微,帝德已衰,四方豪雄心怀异心,虎视眈眈,天下龙蛇并起,即将大乱,大丈夫即便不能五鼎食,亦当五鼎烹,方不枉世上走一遭。小弟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昔日雄心万丈的杨公子还有没有逐鹿天下的勇气。若雄心仍在,小弟愿执戈相随,全力助兄长达成心愿。若没有的话,小弟就只当是最后探望一眼兄长,从此终老山林,不复相见。”
杨玄感的脸颊不自禁的抽搐几下,瞬间又恢复平静。张昱却间不容发的看见对方眼底跳动着的炙热火焰,满意的笑了,这一刻,他已经清楚的知道了答案。
杨玄感沉声道:“你既然回来,就当知愚兄的选择。贤弟,家父生前对你甚为推崇,可惜造化弄人,你被逼离开洛阳,这些年愚兄无时无刻不挂念在心。此际李密先生已经在愚兄府中,你若再倾力相助,我杨玄感如虎添翼,岂会行那缩首畏尾之举。”
张昱微微一笑,伸出大手紧紧握住杨玄感的双手,两人默默相视,都感一阵暖流游遍全身。
半晌,杨玄感道:“贤弟,你虽离开洛阳多日,愚兄可是替你把宅院保管完好,一众仆役俱在,只可惜你不便前去居住。”
张昱冷声道:“皇帝将我逐出京都,目下我自不便再抛头露面,还烦兄长替我寻一僻静所在安置,届时我把住在客栈的四个兄弟一并带去。”
杨玄感笑道:“此等小事贤弟不必烦心,愚兄安顿好自会着人领你们前去。”说罢从怀中掏出一物,张昱定睛一瞧,竟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杨玄感笑道:“此物为家父珍藏,乃昔日一异人相赠,一直放在府库之中无有用途,此番闻你归来,愚兄就知道该派上用场了。”
张昱只是从传闻中知道江湖中有此稀罕物事,此遭倒是第一次亲见。他很是好奇,忙接过来,触手只觉面具轻若无物,无比柔软,简直与人皮无异,戴在脸上,很是熨贴,毫无不适之感,知道乃是宝物,当下也觉甚喜,寻思日后行事可方便许多。
杨玄感看着他的面孔转眼间变得焦黄枯槁,死板且没有生气,说话时脸上肌肉不动,也甚觉好笑。张昱看他窃笑忙拿下来贴身藏好,口中却不言谢。
接着张昱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杨玄感何等人物,看在眼里已是明了,不禁摇头轻叹道:“贤弟不必说了,愚兄知道你是想问景阳公主的近况,景阳公主乃愚兄自小看其长大,此女聪慧灵敏,从不骄纵跋扈,王族众人中也就她属一株奇葩,算是一奇女子了,可惜生在皇家,注定和你有缘无分。”
当下杨玄感将张昱离京后围绕景阳公主的事情一一道来:自萧后怂恿杨广将张昱逐出京都后,景阳公主闻讯终日以泪洗面。恰巧没过多久,身体素来不好的太子杨昭也是一病不起,几日即殁。景阳公主自幼与哥哥杨昭甚为相得,此番见其离世,更是悲恸万分。萧后一心为其招纳驸马,景阳公主性子刚烈,誓死不从,曾情急之下投缳自尽,幸亏被宫女及时发现方免香消玉殒,如此一来萧后、杨广倒也是不敢相逼。
后公主心灰意冷之余迷上佛学,现下常去位于朱雀街青龙坊的日严寺,随智脱、法臣、吉藏等几位高僧勤习佛法,还帮助法臣禅师翻译梵文,日夜诵经,虔诚无比。
一番叙述结束之后,针落可闻的店内,杨玄感能清晰的听到张昱压制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看着张昱有若死灰般的脸,杨玄感也不禁暗自叹息,为其感到难过。他沉声道:“贤弟,你胸有吞吐天地之志,是立心做大事的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岂能受一介女子牵绊,况且你罪名在身,潜匿洛阳,一切还需谨慎为好。”
张昱苦涩地一笑,将一股涌到喉间的辛酸生生咽下,眼前浮现公主巧笑倩兮的动人模样,一时心痛如绞几欲晕倒。他倒满一碗酒端至唇边,忽地又重重放下,酒水溅出,打湿衣袖犹自浑然不觉,口中却是哑声道:“放心吧兄长,咱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绝不会因此坏了大事。”
当下杨玄感与张昱约好明日联系方式,遂起身告辞,出了酒肆上马急急离去。
站在酒肆门口,看着杨玄感远去的背影,张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茫然,不禁在心中暗暗问自己:“张昱啊张昱,这地方你应该回来吗?” 落日的余晖抛洒在他的身上,一时间他好像变成了一座石像。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27 15:44

提前祝节日愉快!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8 22:15

回复 56# 紫色女人


    同好同好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8 22:16

第二十四章 故宅故人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中年汉子就来到张昱等人住宿的聚朋客栈。
这汉子四十出头,身量中等,身穿青布杂役衫裤,有着平凡的五官,看上去很不起眼。但仔细一看却是气度沉稳,满脸精悍之色,眸子里时不时闪过精芒,显然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见了张昱,此人低声说了一串暗语,张昱便知乃是杨玄感派来的心腹。当下他退了客房,带着四个随从跟随这汉子走出客栈。
几个人一路向西,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个小巷,看上去四下皆是低矮屋舍,显是寻常百姓居住区域。
当下这汉子带五人来至一幢房舍面前停下,张昱心知此处便是落脚之地了。一看房舍两进两出,既干净宽敞又毫不起眼,张昱心下暗赞杨玄感深谙大隐隐于市之道。
这汉子将钥匙等物件交给张昱,躬身道:“这位爷,主上说了委屈几位就在此处暂且住下,有事自会使人来寻,若没有他事,小的这就告退。”
张昱微一颔首,示意其可以离去。等这汉子走了约有数十步,张昱低声叫四名属下中名唤焦昆的暗自缀上此人,端详看有无人盯梢,焦昆点头悄然离去。
不多时焦昆返回,冲张昱轻轻摇摇头,张昱便才完全放心。他清楚的知道,昨日杨玄感的担忧不无道理,要是自己行踪暴露,皇帝断不会容忍自己抗旨回京,更不会容忍一个妄想染指皇家公主的武夫好生呆在京城之中,即便为了断绝景阳公主的念头,也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接下来的时光,张昱等人只得每日呆在此座屋舍中。好在杨玄感安排甚为周到,柴米油盐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这里是寻常百姓区域,为了不引人瞩目,日常行止也不能异于常人,几人只得蒙头不出。大伙过惯了塞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意生活,现下几日一过都感吃不消,张昱也是暗自不耐,偏偏杨玄感多日不曾安排相见。

这一日,张昱实在难以忍受这种枯寂生活,心中打定主意,准备一个人偷偷出去散散心。猛地想起杨玄感所赠的面具,张昱不禁暗骂自己愚蠢之极,当下取出人皮面具戴上,在铜镜前一照,他几乎笑出声来,镜中人完全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张昱心道:“如此宝物,真是世所罕见,有了此物,即便身居洛阳闹市之中,也不虞被人识破本来面目。” 于是他喝令四名下属留在屋中不得擅离,自己则施施然出门扬长而去。
张昱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四下溜达,发觉洛阳城几年不见还是那麽热闹繁华,讨伐高丽惨败的阴影在这里丝毫没有显现。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到处都是摩肩接踵、喜笑颜开的百姓,店铺酒肆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想起前来洛阳沿途一路所见惨景,相较之下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所在,张昱当下不胜感慨。
不觉恍惚中,来到一处地方,行人已十分稀少,张昱只觉入眼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亲切眼熟。半晌,他方自恍然大悟,苦涩一笑,暗道一声惭愧,这里不是别处,正是京城西郊自己昔日府邸所在。
朱门紧阖,铜环无声,几年未见,那座熟悉的宅院依然落在原处,外观没有丝毫改变,自己停脚处离那宅院也不过几十步距离。
看着那青砖蓝瓦,张昱眼睛不觉有点模糊,府邸犹在,住者去矣,昔日诸多往事在脑中纷至沓来,一抹伤感悄悄爬上心间,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沧桑变幻、物是人非。纵使他在塞外历经风霜后已经无比沉稳,可在此刻也难免有些英雄气短。
眼角转处,张昱看见旧日自己宅院门前一株柳树下,此时伫立着一位少年,身着蓝袍,正自呆呆的看着这所宅院。当下不觉甚为好奇,缓步踱了过去,定睛一看,此人生的是面白似玉,唇红齿白,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少年痴痴地看着大门上方斗大的张宅两字,口中低声吟哦:“车遥遥兮马洋洋,追思君兮不可忘。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君有阴兮影不见,君依光兮妾所愿•••••••”
张昱耳目何等灵敏,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他乃博学之人,知晓此诗乃魏晋年间大学者傅玄所作,不过全诗乃是体现妇人思念远行丈夫的炽热之情,这少年公子如此吟哦倒显得甚是怪异。
张昱忽又觉得这少年分外面熟,可一时又思忆不起,正自出神思索间,不觉脚下踩到一节枯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少年猛然惊觉,飞速转身,先是玉面泛红,怒目而视,接着他看到张昱身形时蓦地身子一抖,有若雷殛,一双剪水双瞳睁的溜圆,射出惊喜万分的目光,身形雀跃直欲冲张昱奔来。
可当他仔细一看张昱脸庞,不禁眼中神光一黯,顿时失去光彩,紧跟着又深深的看了张昱几眼,面露凄然之色,轻轻摇摇头,转身离去,很快消失不见。

张昱怔怔的看着这蓝袍少年羸弱的背影,心中已是记起,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景阳公主的贴身侍女颦儿。
几年未见,这少女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愈发美艳,可也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几分刁蛮天真。此番她为何会出现在自己旧宅处?公主为何不见随行?为何这颦儿口中会吟诵那等深情款款的诗句?一时张昱心中不禁翻江倒海,疑问重重。
适才他差点禁不住想呼喊颦儿名字,可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大声地冲他吼道:“张昱,万万不可,你答应过杨玄感不可意气用事的,况且你和她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尘世中的人啊!”
半晌,张昱方颓然一叹,从纷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他再度深深看了一眼面前宅院,转身决然离去。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9-29 16:53

第二十五章 未雨绸缪

张昱刚回到自己住处,焦昆就禀报适才有人递来口信,约张昱明日到府中一叙。张昱点了点头,知道定是杨玄感使人传讯无疑,看来杨玄感终于按捺不住了,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暗感到好笑,心中抑郁也消除不少。
第二日上午,门前来了四个劲装大汉,均骑着健马,身后是一辆高蓬马车,一个车夫戴着毡帽,低着头站在一旁。为首之人递上杨玄感信物之后,恭敬地请张昱上车。张昱也不推辞,当下戴上面具,登上马车随这几个人而去,焦昆等人则留在原处。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便到了杨玄感的府邸。下车后,张昱随领路之人径自来到杨玄感书房,这书房其实乃是当年越王杨素的书房,杨玄感感念亡父,依然沿袭使用。
张昱睹物思人,想起了杨素的音容笑貌,想起了昔日杨素对自己的种种好处,不胜唏嘘,情绪激荡,更坚定了辅佐杨玄感成就一番大业来报答杨素的信念。同时他也很是清楚,凭此刻自己的实力,也唯有依附杨玄感一途。

张昱正自感怀中,杨玄感满面春风,朗笑着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后紧随着进来一名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高大魁伟,面目黝黑如铁,鹰钩鼻丰隆高挺,颔下胡须刚硬如针,看上去气宇非凡,不怒自威,一双眸子更是黑多白少,闪射洞悉一切的湛然神光。
“这绝对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张昱心中不禁暗暗下了结论。因为在此人的眼睛里,张昱看到了对权欲的无比渴望和勃勃的野心。莫非他就是杨素父子皆为推崇的李密不成?
就听杨玄感笑道:“贤弟,这几日可闷苦你了,为了不让你怪罪,愚兄我特意为你介绍一位当世豪雄与你相识。” 说完他引见身后汉子与张昱相见。
不出张昱所料,此人果是昔日越王杨素十分看重的李密李法主。
李密似乎也对张昱的慑人气质感到吃惊,一拱手,诚恳言道:“张兄弟大名如雷贯耳,李密心中一直仰慕得紧,今日有幸一会,见面胜似闻名,果然是个英雄人物。”
“法主兄名噪大江南北,小弟耳闻已久,恨无缘见面,如今得见真容,实乃小弟毕生之幸也!” 张昱忙抱拳还礼,双方客套一番后各自落座。
张、李二人各自心慕对方久矣,几句话一说已甚为投机,把臂倾谈,相见恨晚,皆觉得对方睿智洞见,深不可测,如此一来反而把杨玄感晾在一边,似是忘记了他的存在。
杨玄感见状不以为忤,反倒是暗自高兴。父王生前总是说自己生性轻浮,目光短浅,难成大器,可此际当世两大英杰悉在麾下,可见天佑自己,父王也不免看走了眼,此番定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张昱问道:“兄长约小弟前来,除了与法主兄一会外,定是还有要事相商吧。”
杨玄感敛去笑意,沉声道:“自家兄弟怎生瞒得住你。昏君杨广自打讨伐高句丽惨败之后,怒不可遏,将败责推卸于人。尚书右丞刘世龙因擅自放走乙支文德,贻误战机,罪无可恕,杨广下旨将其斩杀于洛阳闹市,以谢天下。宇文述、于仲文、来护儿等用兵无方,被杨广罢黜官爵,贬为庶民,令御史加以审讯,杨义臣等人亦被免官,搞得朝臣人人自危,惶惶终日。于仲文忧愤之余发病身亡。可恨裴蕴、裴矩、虞世基等奸佞小人还一再鼓动杨广再次征伐高句丽,一雪前耻。杨广这昏君本就好大喜功,此番遭此惨败觉得颜面扫地,本不欲就此罢休,闻言更是大为心动,决意春节过后即二次讨伐高句丽,全然不顾各地烽烟四起。这大隋江山已是飘摇不定,此等兴亡大事怎不令愚兄忧心忡忡,此番请你和李先生前来就是商议如何未雨绸缪,早作定计。”
李密闻听杨玄感一番话,展颜一笑,出言道:“恭喜主公,杨广再伐高句丽之日,就是主公替代之时。”
杨玄感霍然站起,面色数变,双目灼灼地盯住李密。接着他长揖到地,肃然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才是。”
李密慌忙让开一旁,以示不敢受此大礼,口中道:“李密身受越王千岁大恩,念念无以为报,此番得效微劳,正是心中所愿,主公怎的如此客气。”
接着李密沉声道:“若杨广再次讨伐高句丽,吸取前车之鉴必然甚是重视军粮补给。主公可请命在后方督运粮草,以此际杨广对主公的信任来看,肯定允诺。届时主公趁虚谋夺,切其粮道,断其后路,讨伐高句丽各部隋军闻讯必然溃败,杨广唯有俯首就擒,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杨玄感听了顿时深思起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忽地仰面大笑,近前握住李密之手道:“先生真是天纵奇才,无双国士。我得先生,如拨云见日,不亚汉得张良、蜀得孔明也!”
李密肃然道:“主公如此厚爱,密敢不尽心竭力。”
闻听李密一番所言,一旁的张昱不禁骇然地盯着李密,也是暗惊此计毒辣。他心知若是依计而行,不论杨玄感谋反成功与否,杨广的第二次讨伐高句丽注定要以失败告终,届时不知多少汉家儿郎又要埋骨异乡,血洒疆场。想到惨烈处,张昱心中顿生恻隐,不禁微微蹙眉。
杨玄感看张昱沉吟不语,神色古怪,心下甚奇,言道:“贤弟你因何不语?”
张昱心知自己所想万万不可说出。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必然杀伐决断,就是父母兄弟横亘于前也是毫不犹豫除之而后快,眼前二人皆是此辈,若是知晓自己心中所想怕是徒增笑耳,更会小视自己。
当下他微微笑道:“小弟只觉法主兄此计有神鬼莫测之妙,适才惊服,心神激荡之余不免失态,还望两位兄长莫怪。”
杨玄感闻言稍稍一愣,接着抚掌大笑。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9-30 10:36

我不敢说看得仔细,但也能从小说中看出风云变幻,以及张昱的命运,真是一波三折 。。。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 17:43

我不敢说看得仔细,但也能从小说中看出风云变幻,以及张昱的命运,真是一波三折 。。。 ...
紫色女人 发表于 2017-9-30 10:36



    拜托适当仔细一点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 17:44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7 15:31 编辑

第二十六章 乱世童谣

天子杨广这些日明显感到自己身心俱悴。堂堂天朝上国,王师百万,竟然在高句丽这个弹丸之地折翅,作为威服四夷的圣人可汗落得个容颜扫地,如此奇耻大辱让他寝食难安。
杨广暗暗发誓,待得来年开春一到,必须二伐高句丽,一雪前耻,不生擒高元绝不回师。这段日子,他感觉时光是如此的漫长,平生第一次如此渴望春天的提早到来。

大业九年,正月戊戌。杨广宣布大赦天下,任命刑部尚书卫文升为京兆内史,许便宜行事之权,辅佐代王杨侑留守长安,民部尚书樊子盖辅佐越王杨侗留守洛阳,任命阴世师代樊子盖为涿郡留守。同时下诏恢复宇文述、来护儿等人官爵,让他们继续负责讨伐高句丽事宜,以将功补过。(杨侑为元德太子杨昭第三子,杨侗为杨昭第二子)
三月戊寅,大隋皇帝自东都洛阳启程,开始了他悲壮的二次征伐高句丽之旅。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整个大隋境内掀起了万丈狂澜。
誓师大会上,杨广高声怒吼道:“高句丽小虏,侮慢上国,与我大隋对抗,岂可听之任之,今我大隋国势强盛,拔海移山之事都可办到,况此小虏乎?”在杨广的咆哮声中,大军缓缓开拔。
此番杨广听从宇文述等将领劝说,先将粮草军械运至鸭绿江边,如今的军粮足够百万大军吃上半年,不虞粮草匮乏。而选择春季渡河征讨,就是为避开冰雪严寒,也使高句丽军的耐寒优势荡然无存。同时收回不许诸将专擅的诏命,允许诸将便宜行事。
在渡河之际,杨广摆六畜、烈酒来祭拜去年战死在高句丽的英魂。在他看来,大隋就是靠赫赫武力方自威震四夷。此番不彻底征服高句丽,届时四方诸酋纷纷效仿,大隋王朝将不复昔日辉煌,势将导致外部烽烟四起,内部兵祸连连。而踏平高句丽,这一切将迎刃而解,令他不解和苦恼得是竟然有那么多人不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
征讨大军于四月庚午度过辽水。度过辽水之后,杨广命宇文述和杨义臣再次绕过辽东奔袭平壤,命左光禄大夫王仁恭进攻新城,自己则亲率大军正面猛攻辽东城。
杨广对王仁恭道:“去年征讨,诸军多有不利,败军之将不可言勇,故诸将不能再担重任,今日朕委你统领前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随即赐王仁恭宝马十匹,黄金百两。王仁恭感激涕零,发誓不负圣上重托。

在皇帝陛下的仪仗缓缓离开洛阳的时候,杨玄感心中得意振奋之情,实是难以言表,禁不住想纵声大笑。果不出李密所料,自己请命在后方督运粮草,皇帝不但没有见疑,反而夸赞自己甚体圣意,忠心可嘉,命自己在黎阳城负责监运粮草军需,同时负责再度征调二十万大军作为后援。
看来就是上天也在眷顾我啊!杨玄感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这些年来,自己忍辱负重,小心谨慎,等的就是今天,一种将要得以复仇的快意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恍惚中,杨玄感好像看到了自己已然身着黄色龙袍,俯瞰天下,如画江山尽在掌握之中。
躲在杨玄感队伍中的张昱,看着正在开拔中的出征将士,心里一阵恻然。这些大隋健卒勇士此番已经踏上不归路,不知届时将埋骨何处,而插向他们的最锋锐利器不是来自高句丽人,而是后方大隋的袍泽。
当下杨玄感携旨带着五万大军昼夜奔赴黎阳,向四下州县发布公文,征调军士民夫。张昱、李密皆暗中随军前往。
紧接着杨玄感使人飞报杨广,称运河河道被淤泥堵塞,加上水路盗贼众多,致运行困顿艰难,以这些借口来故意迟滞漕运,欲使出征辽东的隋军军粮缺乏,引起前方将士不满,增加士卒对皇帝的怨恨。同时他暗地传信,将在辽东前方的族弟杨玄纵和杨万石秘密召回。
然后杨玄感将五万大军领军将领迅速换成己方之人。亲卫军由其弟杨积善统帅,族弟杨玄挺、杨玄纵等纷纷占据重要职位,就是张昱也是统领一队人马,约有五千人。张昱知道此际只有掌握军队才是关键,任命下属焦昆等四人为统军校尉,力求牢牢地将五千人马掌控在手中。

大帅府内,杨玄感端坐在正堂中,张昱、李密分坐两侧。
杨玄感此际眉头紧锁,虽说李密之计甚妙,可真正操作起来方觉难度太大。大隋数十万精锐士卒皆被杨广统率前往辽东,自己目前手中仅有五万大军,若是举事,杨广闻讯必然回师平叛,大军临下,己方这点人马实在难有胜算。加上这五万人马还远远不能与自己完全一心,征调来的军士又大都属于老弱病残,根本没有战力。想到此处,杨玄感更觉烦躁不已。
一旁李密看在眼里,微微笑道:“主公,此番举事,单凭我等实力确实略显单薄,在下想到有一人可以联拢,若是有他相助,大事可定。”
杨玄感闻言睁大眼睛,紧盯着李密道:“先生,咱家甚是心焦,烦请速速道来。”
李密神秘一笑,口中吟哦道:“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
张昱听得莫名其妙,不解其意。
杨玄感却是悚然而惊,猛地站起身形,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密,肃然道:“先生说的此人可是那唐公李渊?”
李密大笑:“主公真是聪慧过人,不错,咱家说的就是李渊。”
李渊乃陇西豪门出身,世代簪缨,据称是汉代名将飞将军李广的后裔。李渊七岁就袭封唐公,其祖父李虎乃西魏八大柱国之一,其父李昺曾任北周安州总管、柱国大将军,其母更是与文帝的独孤皇后同胞姐妹,与当今皇帝乃是姑表至亲。对此人张昱了解的也仅仅就这么多,可他并不清楚这首歌谣到底和那唐公李渊有什么样的关联,杨玄感却是知晓其中内幕,被李密一语点醒。
原来杨广刚刚即位后,有一日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洪水滔天,淹没都城,冲毁殿宇,四下一片汪洋。唯有一株李树在殿顶傲然挺立,丝毫无损,且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杨广自梦中惊醒,十分恐惧,忙找术士解梦。有善于占卜的御前术士安迦陀对杨广言道此乃不祥之兆,果为木之子,木子即为李,将来必有李姓之人夺取大隋江山。恰恰在当时,市井坊间开始沸沸扬扬的流传这首歌谣,言下之意也是李氏当兴,江山易主,源头从何而来无人知晓,显得十分诡秘。
杨广更是害怕,寝食难安,欲杀光天下姓李之人。他捏造罪证,先后诛杀了右骁卫大将军李浑、将作监李敏等人,可怜毫不知情的李浑等人竟因为杨广的一个怪梦而命丧黄泉。可李姓之人何其多也,如此滥杀也必将招致上下朝臣反对。后权衡之下,杨广下旨将所有李姓之人全部赶出京城。李渊也就在那时起被迫离开京城,被放逐至辽西郡镇守。
李密接着又道:“李渊非等闲之辈,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知道杨广对李姓之人猜忌甚深,可谓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故而这些年他在辽西郡纵酒沉湎,纳贿自污,作出一副胸无大志、胆小怯弱的样子,以免招来杨广忌恨,惹来灭门之祸。如此一来,杨广倒也逐渐打消了对他的疑虑。若能将杨广赶下龙庭,想必李渊也可以大大松一口气,不用每日如履薄冰,因此咱家认为此番举事可邀其一道,料他必然响应。”
杨玄感闻言大喜,言道:“唐公素有威名,若得其相助,此番定必胜无疑,我马上便修书着人联络唐公。”
一旁的张昱知晓这一谶纬歌谣来龙去脉后,也对李密的提议甚感兴趣。他插言道:“兄长,此等大事生死攸关,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是所托非人,必招祸害。况且现下各地盗贼林立,匪寇横行,一路难以太平,小弟不才,愿亲走一遭,为兄长排忧。”
杨玄感更觉欣喜,连连点头,当下取来纸笔,修书一封,封好火漆后郑重交给张昱,言道:“一切就拜托贤弟了,事不宜迟,烦请贤弟速速动身,愚兄在这里静待佳音。”
张昱道:“兄长放心,小弟一定不辱使命。”当下他接过书信,纳入怀中,与李密一道出了大帅府而去。

杨玄感看着二人离去,一时陷入沉思之中。他口中喃喃道:“桃李子,桃李子,难道传言就这么神奇,姓李的就当真能夺了杨氏天下?”
突然,杨玄感脸色为之大变,胸口如同被铁锤狠狠一击,眼前闪现出李密那高深莫测的微笑、夺人心魄的双眸,顷刻间寒意袭满全身。他不禁后退两步,颓然跌坐胡榻之上。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2 10:02

个人感觉,这部小说适合改编成电视剧本,作者可以试下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2 21:36

个人感觉,这部小说适合改编成电视剧本,作者可以试下
紫色女人 发表于 2017-10-2 10:02



    哈哈,你投资啊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2 21:37

第二十七章 唐公李渊

头巾飞舞,袍袖飘扬,张昱策马飞驰,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此刻张昱心情无比沉重,一路上所见惨象让他心惊不已。村庄十室九空,处处断瓦残垣,无复鸡犬,一片死寂,往日人烟繁盛之地,皆成鬼蜮,时不时地看见路边冻饿而死的饥民尸体。逃难的饥民个个瘦的皮包骨头,眼神就像饿狼,闪着幽幽的寒光,几欲择人而噬。偶尔看到有饥民围着大锅煮汤,张昱始终没有勇气去看看他们究竟吃的是什么。还有不少不长眼的毛贼妄图打劫张昱,当然落得个灰头土脸。张昱倒也不忍挥刀害了这些可怜之人的性命,任之逃散。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之间,昔日富庶强盛的大隋王朝就已经乱象重生,变成了哀鸿遍野的人间地狱,看来杨玄感倒是挺会挑选起事的时机。

不日张昱便来到辽西郡怀远镇。怀远镇到底是边塞重镇,虽远不如洛阳之锦绣繁华,街市上倒也热闹,此刻城门大开,不断有人流涌进涌出。唐公李渊此时被杨广封为卫尉少卿,奉旨在此督运后方运来的粮草,以保证讨伐高句丽的将士供给。
经过打听,张昱很快找到唐公行辕。他下马对门口差人一拱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帖,言道:“烦请通禀唐公一声,有京中表侄前来拜见。”
差人一听是唐公亲戚,很是客气,道:“公子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前去通禀。”
很快差人出来,言道唐公有请,然后带张昱来到正堂看茶。
不多时外面进来一位老者,身后紧跟两名佩刀侍卫。老者一袭青袍,身形修长,猛一看上去慈眉善目,十分可亲,仔细一打量却有一种弥高如山、渊深似海的威严。
张昱心知此人便是唐公李渊,慌忙拜倒施礼。
李渊让张昱起身,目光炯炯的望着张昱道:“小兄弟,要知老夫京中早已没有任何亲友了,你此番冒充老夫的表侄意欲何为?” 声音虽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他不答的威势。
张昱躬身道:“此番多有唐突冒昧,望唐公不要怪罪。在下带有一封密函,临来前主上嘱我定要当面交于唐公,事关机密,不容有失,还请唐公屏退左右。” 说完张昱朝李渊身后的侍卫看了几眼。
李渊见状“哦”了一声,冲着其中一个侍卫点了点头。这侍卫会意,走到张昱跟前,将他至上而下全身仔细搜索了一遍,张昱神态恭顺,任其施为。
李渊见无异常,挥手示意两侍卫到室外守候,当下沉声道:“此际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放心道明来意了。”
张昱见李渊在未明自己身份的情况下,竟敢单独与自己相处一室,确实大异常人,倒也对其胆色甚为佩服。他忙从怀中掏出杨玄感密信,言道:“这是杨玄感大人给唐公的书信,请唐公过目。”说完近前呈交李渊。
李渊闻听乃是杨玄感的书信,显得很是意外,接过后认真的看了一下信上火漆,见无异样,方打开仔细观看。
张昱只见其持信之手不住轻微颤抖,眉锋不时的耸动,显然心情激动至极。不多时李渊已看完书信,脸色阴晴不定,口中也不言语。
张昱不敢多言,静静地伫立等候。
许久,李渊点燃了室中火烛,将密信放到火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被火苗吞噬,最终一点点变成灰烬。接着他仰面长吁一声,对张昱投去凌厉的眼神,肃然道:“你从京城远道而来,一路颠簸劳累,就在老夫这里多歇息几日吧。” 话语间充满命令口吻,丝毫没有商量的味道。
张昱知道不能违忤,况且李渊尚未就密函一事表态,此番任务远未能说完成。当下他躬身道:“既然唐公诚心留客,在下却之不恭了,在下就暂留几日,等候唐公召见。”
李渊又道:“你究竟是何人?此番你家主上能使你前来,足见对你之信任,可否告诉老夫你姓甚名谁。”
张昱道:“在下姓张名昱字横秋,河北人氏,岂敢在唐公面前相瞒。”
李渊闻言双眉一轩,讶然道:“哦,原来你就是昔日校场与天宝大将军一较高低的张昱,难怪他对你信任有加。看不出你家主上还能将你这等人物敛在麾下,真是后生可畏啊!”
张昱笑而不答。
等到张昱从自己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之后,李渊轻抚颔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举目望向窗外,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皇上,这对你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啊!”
此时的李渊忽然感到有一股浪潮在胸中激荡,其势不可遏制,同时他还发现,这股浪潮在自己的心底里已经深藏了许久。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2 21:38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7 15:32 编辑

深夜,唐公李渊书房中。
李渊背着烛火端坐正中,他的脸庞隐在阴影中,一双眸子发出熠熠光辉,在幽暗里显得尤为明亮。心腹谋士武士彟、陈演寿、长孙顺德和大公子李建成、二公子李世民、四公子李元吉则分坐两侧。
李渊目光闪动,依次扫视了一下面前的心腹幕僚和自己的三个儿子,一向慈和带笑的面容忽然间变得凛然生威,沉声道:“此番唤你等前来,乃是有一大事相商,此事关乎我李氏一门生死存亡,老夫一时实难以拿定主意。” 当下他将杨玄感所谋之事和盘托出。几个人闻言都是面色陡变,倒吸一口冷气。
大公子李建成脸色惨白,颤声道:“爹爹,此事非同小可,搞不好就是毁家灭族之祸,还宜从长计议才是。”
李渊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大儿子,暗叹这个长子什么都好,就是略显懦弱,缺乏纵观全局的能力,在遇事冷静这一点上,远远不如次子世民。不过也难怪,此等大事就是自己这个沙场宿将也是心惊不已,何况他这个未经风雨的豪门公子。
四子李元吉年纪尚小,性格顽劣任性,自幼喜好弓马枪棒,勇力过人,武艺超群,唯独对谋略筹划不感兴趣,此际正低头暗自抠着指甲,难以指望他有什么独到见解了。
当下李渊将目光投向二儿子李世民身上,和颜悦色道:“世民,依你看,这杨玄感有几分胜算?”
李世民今年刚满十八,年纪虽轻,但饱读诗书,眼光远大,胸有韬略,举手投足间都是智珠在握的气息,是以李渊对其一向甚为看重。
“几分?依孩儿看,这次杨玄感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见父亲发话,李世民眸中冷光一闪,直言不讳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李渊闻言“哦”了一声,面露凝重之色,缓缓道:“说来听听。”
李世民微一沉吟,口中道:“杨广此去高句丽,定然吸取前次教训,以高句丽弹丸小地,此番决计无法抵挡大隋雷霆一击。此次征讨高句丽,大隋军中精锐悉被征调,届时闻讯必回事平叛,以杨玄感所掌力量当无法抗衡,即便加上咱们也是毫无胜算。况且杨玄感妄自尊大,刚愎自用,失之缜密,绝非成大事之辈,迟早必败无疑,与之联手实属下下之策。依孩儿之见,目前咱们还宜蛰伏隐忍、韬光养晦为上。” 他的神态笃定从容,声音清朗果断,充满了一种叫人不能质疑的肯定意味,有一种独有的魅力。
“在下也觉得二公子所言甚是。目前起兵时机尚不成熟,咱们实不宜与杨玄感结盟,不然定会给唐公惹来无穷祸患。” 一旁的武士彟言道。他对李世民的缜密分析非常赞赏,钦佩之色溢于言表。武士彟原本是昔日汉王杨谅的属下,因受汉王谋逆造反的牵连而被罢官回家,后从事经商,成为整个太原赫赫有名的大商人。李渊很欣赏他的见识与才能,便招他做了自己的幕僚。
就是一向亲近李建成的陈演寿也出言反对与杨玄感结盟,道:“唐公,在下赞同二公子看法,先起事者,不过为后来者充当铺路石罢了,凡事谋定而后动,方能笑到最后。”
李渊闻听众人之言,微微颔首不语。
李建成一旁羡慕地看着弟弟世民。这个弟弟从小就迥异常人,天资不凡,文武双全,看事情目光非常深远,常有独到见解,更善笼络人才,进退合宜,素为唐公所喜,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也是自叹弗如。世人提到李氏,皆会说到李二公子,二弟的光芒太过耀眼,让身边所有人都不自不觉地成为他的陪衬,也使自己这个世子黯然失色,就像烈日当空,难见星月。想到出神处,李建成不禁在心中幽幽地叹了口气。
李渊缓缓站起身形,显得很是疲惫,言道:“你等都去歇息吧,老夫还要斟酌一番,此事断不能为他人知晓,切记!切记!”到最后他的语气已是严厉无比。

皓月当空,石阶如洗,清冷的月光无孔不入地洒落,整座怀远镇也似乎从白日的喧嚣中安静下来,渐渐进入了沉睡。
此时唐公府邸内,连日来昼夜奔波的张昱虽然无比困倦,却仍是辗转反侧,难以安心入眠。他深知此番若是不能取得李渊的支持,杨玄感的举事前景就会大为暗淡。自己已经牢牢地与杨玄感捆绑在一辆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休戚与共,息息相关。可如今李渊的态度十分暧昧,很不明朗,如此怎能不让他忧心忡忡。

小老头按:李渊共生子二十二个。原配窦氏,生子四个。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玄霸,四子元吉。三子玄霸少聪颖,有辩才,十六岁时病亡,后被追封为卫怀王。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3 09:54

回复 64# 小老头


    木钱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3 10:17

感到重重的杀机,另,李渊是否会接受扬玄修书,张昱此去下书,又会遇见怎样的情况 。。。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4 10:17

祝中秋快乐!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4 23:28

回复 69# 紫色女人


   同祝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4 23:29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7 15:32 编辑

第二十八章 风虎云龙

雄鸡三啼,天方微亮,张昱已早早起身,刚洗漱停当,就有下人来报,说大公子李建成、四公子李元吉来访。
张昱听说李建成兄弟俩前来拜访,也是大出意料。尤其让他意外的是贵为唐公世子,李建成身上并无半分世家子弟固有的倨傲,反而举止内敛稳重,浑身上下皆透着一股谦和,加上相貌英俊,谈吐不凡,使人一见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好感。李元吉虽然年幼,长相亦不俗,眉宇间却隐隐有一股暴戾阴狠之气,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戒备之心。
李建成最近心情很是沮丧,父亲对自己越来越冷淡,看着自己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些许不屑和怜悯,这让他心中危机感愈来愈重,几欲崩溃。可他并非蠢人,深知这一切都是自己被二弟世民的光芒掩盖所致,要想重新获得父亲信任,就必须有所建树,改变自己在父亲心目中懦弱无能的形象。
昨夜他闻听李渊所言,此番作为杨玄感密使的乃是张昱,脑中不由灵光一闪,心中暗忖这张昱世之虎将,名扬宇内,若能将之揽至麾下,一来日后可为自己擎天巨臂,二来可彰显自己也是深孚众望,这世间未必仅有二弟乃当世之明主。故今遭他特意前来拜访,意图笼络张昱。
李元吉与李世民则一向不对劲,他不喜欢这个样样都无可挑剔的二哥,所以整日总是缠着李建成。今天一大早,李元吉看到大哥鬼鬼祟祟的一个人前往偏院,感到十分惊奇,于是悄悄缀在其后看个究竟。要到张昱住处时,李元吉一不小心被李建成发现,一番说教后始终摆脱不了,李建成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他一道前来。

碍于李元吉在场,李建成只能与张昱漫无边际的闲谈。一盏茶尚未喝完,李元吉已是听得极不耐烦,忙不迭地邀请张昱前去府中演武场,意欲和他比试一番。要知当年张昱以杨素客卿的身份,校场一战扬名,成为天下无数少年俊彦的心中偶像,李元吉也不例外,把击败张昱当作平生最大的愿望之一。
李建成暗自恼怒,深悔自己不小心被这个活宝缠上,坏了自己大事,当下正欲斥责李元吉,不料张昱却是欣然允诺。原来张昱也是心急如焚,正想四处转转,借机探听一下李氏父子口风,何况这李元吉看上去兴致勃勃,目光中充满渴望,若不答应,料他也不肯轻易罢休。
李建成只好压下心中郁闷,与李元吉一道陪张昱来到府中西侧的演武场。
尚未到达演武场,三人老远就听到一阵震天介喝彩声,等近前一看,演武场一周已然围满人群。分开人群进入其中,就见场中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女身着白色劲装武士服,正自引弓射箭。啪、啪、啪几声弓弦声响,箭箭皆中红心,四下里一时又是彩声大作。
张昱见状暗暗称奇,这少女的箭术放眼大隋军中也属翘楚,没料到一介女流也有如斯神技。此女看上去也就二十不到,秀美中带着勃勃英气,不仅脱俗,而且出尘,有一种高门大阀出身的女子独有的高贵气质。
旁边一位面如冠玉的白袍少年微笑着从少女手中接过弓箭,拉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结果也是连续数箭俱中红心,惹来轰天喝彩。两人相视一笑,目中均流露情意无限,男的俊逸无比,女的英姿飒爽,并肩而立,直如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张昱暗叹天下之大,端的卧虎藏龙,就是眼前这白袍少年也是身怀百步穿杨之技。
此时这对青年男女业已看见张昱等人,忙上来见礼。
张昱经李建成介绍方知,眼前这位少女乃是唐公李渊第三女,姓李名秀宁。旁边那位英俊少年乃是她未婚夫婿,姓柴名绍字嗣昌,汾郡人氏,此人自幼习武,长于骑射,好结交有志之士,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人物。柴家家财百万,号称关陇第一巨富,属名门望族,与李氏联姻倒也门当户对。
柴绍、李秀宁二人见了张昱也是分外仰慕,互道寒暄。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4 23:29

本帖最后由 小老头 于 2017-10-7 15:33 编辑

此时李元吉早已不耐,喝令下人从一旁兵器架上拿来自己常用的一杆长枪。他目光热切,满脸兴奋与渴望,冲着张昱大声道:“小弟就用此枪向兄长请教一二,不知兄长你用何等兵刃?”
张昱见李元吉手中这杆长枪一握粗细,刃端锋利,寒光闪闪,乃是精钢百炼打造,实在是难得一见的沙场利器,估计至少也得四十多斤重。李元吉能用这样的兵器,说明他的膂力十分惊人。先前张昱并没有把李元吉放在眼里,只把他看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如今却不得不对其重新审视一番。
张昱暗忖:这李元吉必定擅长枪法,此番若不赢得他最擅长的功夫,谅他也绝难心服。于是张昱笑道:“在下就用单刀陪四公子练上一遭。”
当下有人递来一把厚背长刀给他。众人知晓下面将有一场龙争虎斗,忙退出场外观看。
李建成此时却走至张昱近前,压低了嗓门,诚恳道:“张兄弟,还请点到为止,手下留情。”张昱微微颔首。李建成略一拱手,苦笑着退到圈外。
李元吉手执长枪,威势顿生,浑身上下洋溢森寒杀气。就见他也不客气,踏步近前,沉腰坠肘,手腕一抖,擎枪就是一式凤凰三点头,长枪宛若毒龙,枪花怒放,带着急劲风声,分上中下三路朝张昱刺来。
张昱心下暗赞,这李元吉年龄虽小,枪法已然登堂入室,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枪法大家。当下他不禁生了好胜之心,手中长刀斜劈而出,只听“当”的一声响,刀枪相击各自弹开。
李元吉只觉手心一麻,暗惊张昱神力过人,他本自负力大无穷,不料这张昱更胜一筹。
张昱身形紧随而上,手中长刀大开大阖,如暴风骤雨般急攻,不给李元吉丝毫余暇。
李元吉毫不示弱,一杆枪使得有如巨蟒缠树,又若梨花飞旋,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又快又狠,又诡又奇。
此时张昱已然看出李元吉所使枪法乃是东汉姚期所传的霸王枪,此枪术含古用矛之法的“提、掳、拦、拿、缠、翻、圈、环”这八式在里头,是枪法之祖,堪称世间绝学,端的是厉害无比。
张昱已然收起轻敌之心,刀法一变,使出必胜杀招,掌中刀使得是既凌厉刚猛又变化无方。两个人是各出奇技,互不相让,就见场内刀光连闪,枪影横飞。边上的人看得目不暇接,心驰神移。
斗至酣处,张昱大喝一声,声若雷鸣,身形冲天飞起,借势展身,手中长刀闪电般当空劈下,一道炫目刀光夹着凌厉刀气朝李元吉急涌而至,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裂人耳膜。 旁观的众人皆觉得张昱这一刀势不可挡,即便是一座大山横亘于前,也会被轻而易举的劈为两半,一时皆目瞪口呆。
李元吉来不及避让,当下奋力挺枪相迎。就听一声刺耳金铁交鸣,李元吉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传来,无可抵御,两臂一阵酸麻,虎口剧痛,再也无法握住手中长枪,任其跌落地面,眼睁睁看着对手的刀锋直落而下。
在众人惊呼声中,长刀堪至李元吉头顶不远处硬生生收住。李元吉面如土色,只觉双腿一软,顿时跌坐在地,一时无法回神。
张昱洒然一笑,收刀入鞘,口中赞道:“四公子端的好功夫。”
李建成慌忙上来将李元吉扶起,替他拂去身上尘土,斥道:“四弟,你真是胆大妄为,凭你这点微末之技竟敢跟张兄弟一较高低,活该要受些教训,这下当知天外有天了,看你以后是否还目中无人。” 口中虽是斥责,眼中却满是怜惜之意。
张昱看在眼里,暗道这建成公子也是温厚之人,对其好感不免多了几分。
李元吉却是不以为意,他本好勇斗狠,自恃武技强横,向来自视甚高,此番败在张昱手下不但不记恨,反而心悦诚服,对其佩服的五体投地。
李元吉捡起地上长枪,见精钢打造的长枪枪杆竟然被劈弯,不禁更是骇然。他凑到张昱近前,由衷道:“兄长的武艺果然比小弟强过太多,佩服!佩服!”
张昱微微摆手,笑道:“武学一道,漫无止境,各有专攻,四公子年纪轻轻,枪法造诣如此,已是大为不易了。”
李建成本就对比武较技一事甚为不耐,此刻更是忙不迭地拉张昱离开演武场,安排下人置办酒水。李秀宁却是先行告辞,那柴绍公子倒甚为豪爽,留下来陪张昱饮酒。
席上杯来盏往,还有歌舞助兴。张昱有意探问李建成等人关于联盟一事,不料建成公子看似敦厚,也非易与之辈,喝得面酣耳热,谈吐间却丝毫不露半点口风,柴绍喜怒不形于色,一副云淡风轻模样,就是李元吉这个莽浑小子,也对联盟一事只字不提,倒是一个劲地端起酒盏,不停地敬张昱酒。张昱暗叹一声,只得作罢,一门心思与李氏兄弟及柴绍痛饮。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4 23:30

第二十九章 李渊父子

李渊浓眉微蹙,望着窗外的夜空一时怔怔不语,眸子里有着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幽深。初夏的天气最近有点反复无常,一如他此刻的心情,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游离飘忽,显得有些苍老。
一旁的李世民默默地注视着父亲,他不知道晚上父亲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但心中隐隐觉得定与杨玄感来使一事有关。
半晌,李渊转过身来,眼神重又变得锐利无比,李世民知道父亲已然有了决断。就听李渊沉声道:“此番为父叫你来,乃是有一事相商。”
李世民笑道:“父亲大人召孩儿问话,何须如此客气,怎还用相商二字。”
李渊也不禁笑了起来,这个二儿子眼光独到,坚毅冷静,办事更是稳妥,称得上自己的左膀右臂,现如今自己和他说话竟然也不自觉的用了商量口吻。
敛去笑意,李渊道:“杨玄感遣张昱来使,意在联盟我方共击杨广,可惜他看似时机选择绝佳,实则不然。隋室目前气数未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基石岂是杨玄感这小儿所能撼动的,为父决意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待得真正时机来至,行雷霆万钧一击。故暂时只有拒绝联盟一途可行,你意下如何?”
李世民缓缓点了点头,口中言道:“父亲所言极是,杨玄感刚愎自用,眼高手低,贪小利而忘大局,即便给他沃野千里、雄兵百万也难成大事。目前咱们李家兵少将寡,实力不堪谋事,难以扫灭群雄,颠覆隋朝社稷。皇帝为当年所传谶语一事至今对吾李氏猜疑忌恨,直欲斧钺相加,今若擅行险举实属不智。不若此番将张昱擒下,修书飞传报至皇帝,一则立下擒逆奇功,二则可消皇帝疑虑之心,改变目前咱们李氏一门不利局面,日后举事也要方便许多。”
李渊冷笑道:“桃李子的歌谣当初甚嚣尘上,着实害苦为父,而今安知为父不能将之变为现实?”说完他的目光变得无比幽远,望之有若深潭。
李世民没有插言,静静地任父亲神游天外而不加打扰。
少顷,李渊从沉思中惊醒,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英气摄人、气宇轩昂的儿子。对这个儿子他是发自心底的喜爱,弓马娴熟不说,胸中韬略更是远胜群济,儿子身上那种大气从容、举重若轻的气质,自己只曾在昔日战无不胜的越王杨素身上看到过。可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对此子有了几丝隐隐的畏惧。他也曾暗道自己可笑,可这种感觉却有如附骨之蛆,总也无法摆脱,想到此处李渊不禁暗自叹息,是不是每个上位者都这么寂寞啊!

窗外,天上的乌云已经遮盖明月,一个身影倚立墙角,周身在不自禁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充满愤怒与不甘,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公子李建成。
今晚李建成本想找父亲深谈一番,他对近期父亲对自己的冷淡感到无比委屈,甚至是恐惧。自己乃是嫡长子,理所当然的未来李氏家主,可最近父亲却越来越看重弟弟世民,让他想不透父亲心中到底是什么打算。
不错,弟弟确实是个罕见英才,世人以汉高魏武再世来誉之,可自己也并非朽木。所有见过自己的人都道大公子秉性忠厚,宽以待人,实乃仁德之士,就是张昱这样闻名四海的豪杰也对自己推心置腹。 况且一个家族的兴旺并不一定需要弟弟那样的枭雄人物,焉知他会不会给李家带来灭顶之灾?
可今晚不意中却听见父亲与弟弟世民独自商讨此等关乎家族命运的大事,这意味着什么?李建成就算再愚蠢驽钝也感到惶恐不安,这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驱之不去,逃之不离,使他近乎崩溃。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4 23:30

屋中,李渊缓步踱来踱去,口中缓缓道:“你回去后马上修书一封,遣心腹给御史大夫裴蕴送去,密报杨玄感谋逆一事。” 他止住脚步,眼中神光四射,杀意凛然,对李世民道:“张昱此人若是活着只会凭空生出许多事端,此番不必留下活口。明日你可邀其到镇外狩猎,老龙口这地方人迹罕至,可借机除掉此人,切记千万不要走漏风声。届时杨广若是败亡,杨玄感责难之下,咱们绝口否认其来过,反正死无对证,若杨玄感溃灭,咱家也有诛逆与报讯之功,可立于不败之地。”
李世民肃然称是。

李建成紧握双拳,指甲已经深陷肉中浑然不觉。弟弟世民定是风闻他这几日与张昱走的甚近,不欲自己得此强助,以免将来难以抗衡,竟唆使父亲下此毒手。而父亲竟丝毫不顾及自己感受,对世民言听计从,决意杀死张昱,万万没有料到父亲对自己竟是如此的寡情绝意。
想到此处,李建成一阵伤心一阵绝望,只觉一股被人遗弃的悲凉感充溢心头,胸腔内一阵恶闷,几欲爆裂,心底有个如雷般的声音不住吼道:“李建成啊,李建成!你就这么甘心被摆布吗?要这样你凭什么和世民相争?”这个声音愈来愈响,直至震聋发聩,让他不自禁惊恐地四下看了看,伸手掩住双耳。
大公子李建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息心中纷乱,看着窗户上映现的父亲与弟弟的身影,两个晃动的身影不时交织在一起,一度显得那么亲密无间。
忽地他冷笑一声,心中暗暗道:“任何小觑我的人都将付出代价,就是父亲也不例外。”昏暗的夜色下,他平日里温和的脸变得狰狞无比。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4

第三十章 破釜沉舟(一)

夜已深。
张昱躺在榻上,脑海中思虑万千,许多想法纷至沓来,以致自己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这几日他与建成、元吉兄弟俩打得火热,对唐公一门有了长足的了解,所知的一切不禁让他大为震撼。
这唐公李渊深沉如海自不必说。长子李建成也是出类拔萃,绝非庸俗之辈。四公子元吉小小年纪悍勇异常,武艺超群,假以时日必更了得。就是柴绍、李昭之辈也都是罕见英才。二公子李世民虽未曾谋面,据闻更是个中翘楚,有包揽四海之志,经略天下之心,折节下士,推财养客,手下异士能人众多,隐隐有李氏一门后起领袖之势。
这样的唐公一家可谓群英荟萃,人才济济,着实让人无法小视。张昱隐隐觉得如此豪门世阀,绝不会甘于沉寂,总有一天会扶摇九霄,一旦投入王图争霸大业之中,势必成为杨玄感的心腹大患。
看看屋内沙漏,时辰已晚,张昱抛开胡思乱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就在半睡半醒间,张昱听到一点声响,极其轻微,常人几不可闻,可在武学造诣已达巅峰的张昱耳里却是无比清晰,分明是有人施展轻身之术翻墙入院的声响。他暗吃一惊,当下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凝神倾听。
稍稍片刻,只听窗棂有人轻叩,张昱低声喝问是谁,可未曾有人应答。当下张昱快速穿好外衣,操起枕下单刀,轻轻拨开窗棂,只见昏暗的夜色下,一道黑影身形似魅有若轻烟,正自远遁。
张昱一纵身从窗中跳出,紧随其后不放。只见黑影一溜烟窜至院墙边,矫若狸猫般一跃而过,张昱冷笑一声也是越墙而过,那人好似并不着急,不紧不忙的在前方奔跑。
张昱猛提一口丹田真气,连续几个起落,如飞鸟凌空,很快追至其身后,冷声道:“朋友深夜造访,为甚不吭一声就自离去,如此岂不让人笑话咱家没有待客之道?”
那人猛一转身立于当地,只见一袭黑色夜行衣,面罩黑巾,难以看清面目。就闻他口中低声道:“张公子休要误会,此番冒昧相扰,乃是主上有要事欲与公子相商,请随在下来,呆会自见分晓。”
张昱此际也看出此人乃是故意将自己引出,并无恶意,当下好奇之心大起,不知这异地他乡会有何人对自己感兴趣,当下沉声道:“既如此,你头前引路便是。”
两人身影如星丸跳掷,一直来至一僻静小巷所在。此时深夜无人,四下寂静无声,就见巷口一株大树旁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发出微弱的橘黄色灯光。树下伫立一人,头戴一顶硕大斗笠,身披大氅,周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无比神秘,像是怕被人认出他是谁。
先前那位夜行人将张昱带至近前,对树下之人微一躬身,转身隐入黑暗之中倏忽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那树下之人低声道:“张兄弟,用这等方式请你前来一会,实非李某所愿,还请原谅则个。”
张昱只觉此人声音熟悉无比。
这个人此时缓缓抬起头,轻轻掀起斗笠,昏黄的灯光映在此人俊逸的面孔上,平添几分冷峻阴森。
张昱不禁大为震惊,眼前这神秘之人赫然便是李府大公子李建成。
张昱乃是深沉之人,知道这李建成深夜相邀必有大事,当下却不追问,口中笑道:“原来是李兄,不知深夜将小弟唤出,有何要紧之事?莫不是欲邀小弟一道夜间寻芳觅艳不成?”
李建成肃然道:“此际不是说笑之时,贤弟,你可知杀身大祸已是迫在眉睫?”
张昱闻言大吃一惊,他乃绝顶才智之人,脑中电光石火般思量,已自了然于心,当下沉声道:“可是唐公已然决定不与咱家主上联手,准备对付在下不成?”
李建成赞赏地微微颔首,心道此人果然才智非凡,随即将父亲与弟弟密谋加害张昱一事详告。
张昱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清楚地知道此番所谋之事已然宣告失败,眼下就连自己也深陷危局。
此际上策乃是速速逃遁,离开这个险境。可唐公李渊既已拒绝联盟,对自己也生出杀意,势必将杨玄感欲谋反一事呈告杨广,届时杨广定然回师平叛。而杨玄感此际尚未筹划停当,兵少将寡,根本无力相抗,败亡乃是定局。自己此行非但丝毫未见建树,反而给杨玄感带来灭顶之灾、倾覆之祸,这实在是张昱不愿接受的,他暗自决定背水一战,想到此处,心中已有定计。
李建成见他久久不语,不禁着急道:“趁此际天尚未明,贤弟你还不赶紧离开此地更待何时?此番咱李氏多有冒犯,还望贤弟看在愚兄身上不要记恨才是。”
张昱看着李建成因焦急而动容的面庞,心中不禁甚是感动。这建成公子与自己初识几日,但对自己一腔热诚,相待着实不薄,此番更是背叛家族前来示警,这份厚谊可谓如海之深了。
张昱沉声道:“李兄厚谊,小弟此生难以为报,不过小弟既已知晓此事,当有所备,李兄但请宽心便是。只是张某人此番绝不效丧家犬之行径,明日倒要会会这传闻中有若神龙的二公子。”说罢冷笑不止。
他这几日每天都在焦躁不安之中,此番闻言李渊和李世民欲加害自己,非但毫不惊惧,反而顿觉一阵怒火自胸腹间升起,直冲顶门,滚滚滔滔,一时难以抑制。
李建成闻言甚是惊骇,不觉睁大双眸盯着张昱,一时怔怔无语,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种地步下张昱仍拒绝迅速逃亡。这个人的所想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让他无法理解,可又让他钦佩无比。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英雄在险境中都是这样豪迈激昂,也许这就是豪杰肝胆吧!” 李建成在心中喃喃道。
张昱冲李建成深施一礼,转身往自己宿处走去。此刻他胸中傲气涌起,战意大盛,如同冲天的火焰。明日,就在明日,一切就要见个分晓!李世民李二公子,拿出你的手段来,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望着张昱身影被黑暗吞没,李建成忽然心中感觉一阵愧悔,面色变得苍白起来。恍惚中,他好像看见父亲和府中其他人等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父亲更是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口中怒叱逆子不止,一时间不禁冷汗浸透衣衫。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6

第三十章 破釜沉舟(一)

夜已深。
张昱躺在榻上,脑海中思虑万千,许多想法纷至沓来,以致自己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这几日他与建成、元吉兄弟俩打得火热,对唐公一门有了长足的了解,所知的一切不禁让他大为震撼。
这唐公李渊深沉如海自不必说。长子李建成也是出类拔萃,绝非庸俗之辈。四公子元吉小小年纪悍勇异常,武艺超群,假以时日必更了得。就是柴绍、李昭之辈也都是罕见英才。二公子李世民虽未曾谋面,据闻更是个中翘楚,有包揽四海之志,经略天下之心,折节下士,推财养客,手下异士能人众多,隐隐有李氏一门后起领袖之势。
这样的唐公一家可谓群英荟萃,人才济济,着实让人无法小视。张昱隐隐觉得如此豪门世阀,绝不会甘于沉寂,总有一天会扶摇九霄,一旦投入王图争霸大业之中,势必成为杨玄感的心腹大患。
看看屋内沙漏,时辰已晚,张昱抛开胡思乱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就在半睡半醒间,张昱听到一点声响,极其轻微,常人几不可闻,可在武学造诣已达巅峰的张昱耳里却是无比清晰,分明是有人施展轻身之术翻墙入院的声响。他暗吃一惊,当下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凝神倾听。
稍稍片刻,只听窗棂有人轻叩,张昱低声喝问是谁,可未曾有人应答。当下张昱快速穿好外衣,操起枕下单刀,轻轻拨开窗棂,只见昏暗的夜色下,一道黑影身形似魅有若轻烟,正自远遁。
张昱一纵身从窗中跳出,紧随其后不放。只见黑影一溜烟窜至院墙边,矫若狸猫般一跃而过,张昱冷笑一声也是越墙而过,那人好似并不着急,不紧不忙的在前方奔跑。
张昱猛提一口丹田真气,连续几个起落,如飞鸟凌空,很快追至其身后,冷声道:“朋友深夜造访,为甚不吭一声就自离去,如此岂不让人笑话咱家没有待客之道?”
那人猛一转身立于当地,只见一袭黑色夜行衣,面罩黑巾,难以看清面目。就闻他口中低声道:“张公子休要误会,此番冒昧相扰,乃是主上有要事欲与公子相商,请随在下来,呆会自见分晓。”
张昱此际也看出此人乃是故意将自己引出,并无恶意,当下好奇之心大起,不知这异地他乡会有何人对自己感兴趣,当下沉声道:“既如此,你头前引路便是。”
两人身影如星丸跳掷,一直来至一僻静小巷所在。此时深夜无人,四下寂静无声,就见巷口一株大树旁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笼,发出微弱的橘黄色灯光。树下伫立一人,头戴一顶硕大斗笠,身披大氅,周身上下被裹得严严实实,无比神秘,像是怕被人认出他是谁。
先前那位夜行人将张昱带至近前,对树下之人微一躬身,转身隐入黑暗之中倏忽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那树下之人低声道:“张兄弟,用这等方式请你前来一会,实非李某所愿,还请原谅则个。”
张昱只觉此人声音熟悉无比。
这个人此时缓缓抬起头,轻轻掀起斗笠,昏黄的灯光映在此人俊逸的面孔上,平添几分冷峻阴森。
张昱不禁大为震惊,眼前这神秘之人赫然便是李府大公子李建成。
张昱乃是深沉之人,知道这李建成深夜相邀必有大事,当下却不追问,口中笑道:“原来是李兄,不知深夜将小弟唤出,有何要紧之事?莫不是欲邀小弟一道夜间寻芳觅艳不成?”
李建成肃然道:“此际不是说笑之时,贤弟,你可知杀身大祸已是迫在眉睫?”
张昱闻言大吃一惊,他乃绝顶才智之人,脑中电光石火般思量,已自了然于心,当下沉声道:“可是唐公已然决定不与咱家主上联手,准备对付在下不成?”
李建成赞赏地微微颔首,心道此人果然才智非凡,随即将父亲与弟弟密谋加害张昱一事详告。
张昱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他清楚地知道此番所谋之事已然宣告失败,眼下就连自己也深陷危局。
此际上策乃是速速逃遁,离开这个险境。可唐公李渊既已拒绝联盟,对自己也生出杀意,势必将杨玄感欲谋反一事呈告杨广,届时杨广定然回师平叛。而杨玄感此际尚未筹划停当,兵少将寡,根本无力相抗,败亡乃是定局。自己此行非但丝毫未见建树,反而给杨玄感带来灭顶之灾、倾覆之祸,这实在是张昱不愿接受的,他暗自决定背水一战,想到此处,心中已有定计。
李建成见他久久不语,不禁着急道:“趁此际天尚未明,贤弟你还不赶紧离开此地更待何时?此番咱李氏多有冒犯,还望贤弟看在愚兄身上不要记恨才是。”
张昱看着李建成因焦急而动容的面庞,心中不禁甚是感动。这建成公子与自己初识几日,但对自己一腔热诚,相待着实不薄,此番更是背叛家族前来示警,这份厚谊可谓如海之深了。
张昱沉声道:“李兄厚谊,小弟此生难以为报,不过小弟既已知晓此事,当有所备,李兄但请宽心便是。只是张某人此番绝不效丧家犬之行径,明日倒要会会这传闻中有若神龙的二公子。”说罢冷笑不止。
他这几日每天都在焦躁不安之中,此番闻言李渊和李世民欲加害自己,非但毫不惊惧,反而顿觉一阵怒火自胸腹间升起,直冲顶门,滚滚滔滔,一时难以抑制。
李建成闻言甚是惊骇,不觉睁大双眸盯着张昱,一时怔怔无语,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种地步下张昱仍拒绝迅速逃亡。这个人的所想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让他无法理解,可又让他钦佩无比。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英雄在险境中都是这样豪迈激昂,也许这就是豪杰肝胆吧!” 李建成在心中喃喃道。
张昱冲李建成深施一礼,转身往自己宿处走去。此刻他胸中傲气涌起,战意大盛,如同冲天的火焰。明日,就在明日,一切就要见个分晓!李世民李二公子,拿出你的手段来,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望着张昱身影被黑暗吞没,李建成忽然心中感觉一阵愧悔,面色变得苍白起来。恍惚中,他好像看见父亲和府中其他人等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父亲更是须发皆张,目眦欲裂,口中怒叱逆子不止,一时间不禁冷汗浸透衣衫。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6

第三十一章 破釜沉舟(二)

张昱悄然潜回自己宿处,打开包袱,拿出一件软甲贴身穿上。这软甲乃是自己昔日塞外从一过往商队处劫得,据称是西域苦寒之地的一种异兽毛发结合金丝织成,其软如绵却坚韧无匹,刀枪莫入,如外罩袍服可丝毫不起眼,更不显臃肿。当时他就知是个防身护体的异宝,一直予以珍藏,眼下正是生死关头,半点马虎不得,此物刚好派上用场。
当下收拾停当后,张昱方自卧床闭目调息。
不多时,天已放明,张昱起身后洗漱停当,匆匆用过早点,静静的呆在外屋中等候李世民的到来。
很快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门帘一挑进来三人。
当先一人乃是一白袍少年,头戴金冠,腰束革带,脚蹬薄底快靴,观之风神俊雅,飘逸出尘,脸上透着一股与其年岁不相符的沉稳,双目神光蕴敛,清亮如泉,目光中更是有一种令人折服的独特力量,周身上下英气呼之欲出。
身后左边一个大汉甲胄在身,腰悬佩刀,高约八尺开外,四方脸,通天鼻,长眉鹰目,看上去威猛彪悍,张昱只觉这汉子分外眼熟。右首这人却是一袭文士打扮,面色白皙,相貌清奇,威仪含而不露,长须过腹,约有三十上下。
张昱暗忖这白衣少年长得与李建成有七分相像,定是传闻中有若神龙的二公子李世民了,果非池中之物,整个人身上看不出半分世家子弟的浮华跳脱,凤仪之佳更是无有过者。便是那劲装大汉张昱业已想起,乃是昔日京城校场比武较艺时所遇的雍州刘宏基,此人武艺甚为了得,不料此番也投靠李氏一族了。
只见白袍少年微一拱手道:“这位定是张昱张兄了,小弟李世民,久闻张兄大名,今日有幸谒晤,实是不世之遇。”接着又道:“张兄,这几日小弟实因要事耽搁,未曾及时前来拜访,尚乞恕罪。为表歉意,小弟此番特来相邀张兄一道狩猎,一则可为张兄散心,二则狩猎完毕,你我兄弟把酒言欢,也当属一大快事,不知张兄意下如何?”他的面上挂着爽朗的微笑,看起来友好而亲切。
张昱心中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是露出惊喜神色,连呼故所愿也。
当下李世民将身后两人介绍给张昱相识,果不其然那大汉乃是刘宏基,那文士却是李世民妻兄,名唤长孙无忌,乃是大隋已故名将长孙晟之子。
四人说笑中来到室外,早有侍从牵来几匹骏马,李世民等披挂整齐,扬身上马,张昱却仍是乘自己原来坐骑。李世民打马扬鞭头前引路,身后烟尘滚滚,赫然有数十骑精甲骑士相随。
张昱暗自冷哼,这阵仗那里是去打猎,分明是去沙场搏杀,当下暗自凝神戒备,催马紧贴李世民身侧。
不多时已然来至城外,很快驰入一地势险要之处,观之远处一座山坡宛若龙首,张昱暗忖这定是所谓的老龙口了,当下一勒马缰,止住奔马。一旁李世民也忙勒马不前,其余众人也都停下。
李世民不解言道:“不知张兄因何止步不前?前方转角处便是狩猎地所在,唤作老龙口,异兽珍禽众多,端的是好去处。”
只见张昱仰面呆呆地看着天空,却是没有回答。
李世民见状心中纳闷,追问道:“张兄你怎么了?”
张昱闻言方回过神来,他手指天空对李世民道:“二公子,你请看天上那乃是何物?”
李世民手搭凉棚仰望天空,其余众人也皆好奇,齐刷刷举目观天。李世民但见此际天上太阳光芒四射,晴空万里无云,毫无异常之处,不觉甚是奇怪,正欲转身问询张昱,忽觉脖颈间一凉,但见张昱手擎单刀已然横亘其项间,在阳光照射下,冷深深的刀光宛若银蛇游动。
四下顿时一片惊呼夹杂着喝骂之声,但张昱只要微一用力,就可以取了李世民的性命,众人投鼠忌器,皆不敢轻举妄动。刘宏基喝道:“张兄弟手下留情,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李世民端坐马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刀锋上传来的阵阵寒意。有生以来,他还从未受过这等胁迫,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逼到这等地步,此刻骤然发生的变故,使他清醒地认识到,暗中除掉张昱的事情已然败露。
想到此处,李世民淡淡一笑道:“我真是小看了张兄,端的好手段,小弟现下对张兄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昱见李世民此际仍是面不改色,毫无惧意,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也不禁暗自钦佩,冷笑道:“二公子,你的手段也煞是了得,前方这老龙口恐怕乃是虎口吧,张某人久历战阵,你等身上杀气弥漫,岂能瞒得了我?”他暗自感激李建成报讯之情,担心事后李渊追究是谁走漏风声,因此故弄玄虚,混淆视听。
一旁长孙无忌沉声道:“张昱,你意欲为何?”
张昱哈哈大笑道:“在下所求无他,临别之际还想再见一眼唐公以述离情,不知能否得偿心愿。”
李世民笑道:“此番一着不慎,已然满盘皆输,还有什么好说的,宏基,你现下速去见我父亲,将张兄美意带到。”
刘宏基不敢怠慢,当下拨转马头飞驰而去。
李世民又道:“张兄,你一直这样挥臂举刀,难道不觉疲累?咱家既已认输,断不会再行反悔之事,留待日后找回颜面便是,此际你可以将刀拿下了。”
张昱哈哈大笑道:“二公子你的胆气在下是好生佩服,也甚是信得过,可惜咱家却是信不过唐公,一切还是等他老人家来了再说吧,此际就委屈你了。” 李世民闻言闭目不语。
不到一个时辰,远处马蹄声轰然响起,一队骑兵飞至,将张昱团团围住,刀剑弓弩一齐对准着他。
紧接着四周合围之人闪开一条道,一匹健马驰入,马上之人赫然便是唐公李渊。他冷冷看了一眼张昱,哼了一声道:“张昱,你识相一点,如今你已陷入重围,此刻速将二公子放了,老夫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张昱哈哈狂笑道:“唐公,你忒的小看我张昱了,这次出使你处,咱家本就抱着有来无回之心,眼下只是不屑唐公行此卑劣之举,又岂惧斧钺加身,若再以危言恫吓,倒让咱家小觑你了,况且有二公子相伴,黄泉路上也不致寂寞。”
李渊闻言气的浑身颤抖,几欲发狂,他戎马一生,战功赫赫,何曾被一黄口小儿如此轻侮,当下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道:“你意欲何为?”
张昱冷冷道:“此番咱家主上与唐公所商之事,唐公既已拒绝,咱家也不勉强,烦请唐公发下重誓,绝不泄露此事,密报朝廷的信使也速速派人快马追回。只要唐公承诺此事,二公子当保无恙,否则咱家玉石俱焚,在所不惜。”
李渊阴沉着脸,在马上沉默不语,半晌方一字一顿道:“我李渊对天发誓,决不泄露你家主上所谋,若违此誓,我李氏一门灰飞烟灭,人神共弃之。”
张昱见其在众人面前发如此毒誓,暗自放下心来。
李渊怒喝道:“张昱,还不赶紧放了二公子。”
张昱笑道:“这是自然,咱家可不是言而无信之徒,只是有一事要问个明白,不知届时咱家放了二公子,唐公可愿放过咱家,要知适才唐公只是发誓不泄露此行密事,可没有答应放过张某人啊。”
李渊为之气结,眼中隐有血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此际沉声道:“张兄,你休要侮我父亲,咱李家男儿向来一言九鼎,掷地有声,你尽管放心便是。”
张昱斜睨着对方,剽悍的脸上闪现野兽般的笑容,朗朗大笑道:“此番咱家便信你一遭,不过你等即便反悔,咱家又怕过谁来,届时掌中这把刀可要畅饮鲜血了。” 说完撤回长刀,傲立马上。
李世民也不慌张,并没有急于逃离现场,反而深深看了张昱一眼,叹道:“张兄真英雄也!此番不能成为至交,反而兵戈相见,着实让世民心痛,此地一别,唯愿下次再见之时能够握手言和。”言下唏嘘,语气真诚之至。
张昱看着李世民那始终沉静的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竟看不出丝毫端倪,不由得心中凭空生出一股寒意。即便站在敌对的角度,他也不得不承认此等敌手世所罕见,非同凡响,果属枭雄之辈,李建成不如其多矣。
当下张昱扬声道:“二公子厚谊,张某人留待日后来报,此番就此别过。”说完拨转马头,在李氏父子复杂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7

第三十二章计将安出

“砰”的一声,杨玄感重重一掌击在面前案几上,英俊的脸上杀气弥漫,咬牙切齿道:“李渊老贼,真是可恨之至,某家与你誓不两立!”
随即他又转身看了一眼一旁的张昱,饱含歉意道:“贤弟,此番害你深陷危境,实乃愚兄之过也,幸亏上天垂顾,你不曾有所闪失,不然愚兄纵倾尽三江之水也难洗悔恨之意。”
张昱笑道:“兄长何出此言,你我兄弟如此就生分了,此番小弟未曾为兄长达成所愿,已很是遗憾,若兄长再这样自责,小弟则更是汗颜难当了。此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为重要之举乃是抓紧召集人马举事,严防走漏风声,不然昏君闻讯提早率军回朝,届时你我兄弟危矣!”
杨玄感面色凝重,点头称是。
李密低沉的声音响起 :“主公此番举事,不知有哪些人可为心腹助力?”
杨玄感道:“目前五万大军大部已被咱们掌控,东光县尉元务本、汲郡赞治赵怀义、虎贲郎将王仲伯、左卫将军韩世咢等皆已宣誓效忠,愿随我一道推翻昏君。”
李密闻言微微颔首,低头沉吟了片刻,抬起头道:“今饿殍遍地,运粮民夫倒毙于路者不计其数,民怨已然沸腾,主公世代望族,影响深远,现又遇昏君无道之秋,举兵安天下,正在其时也,现密有三计,可供主公定夺。”
杨玄感的眼睛刹那间明亮起来,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拱手作揖,如稚子求教于师尊,急切道:“先生素来智谋如海,计出不穷,还请速速道来,为我指点迷津。”
李密看着杨玄感充满期待的眼神,不急不缓言道:“现今杨广出征,远在辽地之外,跟幽州相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大的胡戎之患,中间只有一小道与后方联系,又极为艰危。今主公若拥兵出其不意,长驱攻入蓟州,正好掐住其咽喉要道。杨广等前有高句丽,退无归路,腹背受敌,进退失据,不过旬月,军资粮草必消耗殆尽,届时主公登高一呼,传檄而南,其众必溃,可不战而擒之,江山唾手可得,改朝换代反掌之易,此上策也。”
杨玄感听完后,思忖片刻,不置可否地言道:“先生,请说中策。”
李密道:“ 关中之地四方皆有要塞屏障,乃天府之国,有卫文升留守,此人昔年虽勇,现业已老迈,不足为虑。倘若主公率众一路向西,所过城池皆不停留攻打,直捣长安,占据函、崤之险,收其豪杰,抚其士民,则可东制诸夏,大隋势必失去禁带之要,而我等则居于万全之地。杨广即使从高句丽返还,然根本已失,我等据险而守,可徐图之,此乃中策也。”
杨玄感点了点头道:“愿闻下策。”
李密看了看杨玄感,面露异色。
稍稍沉吟一下,他接着道:“主公如想因近趋便,可挑选精锐士卒,采用突袭,昼夜兼程夺取东都洛阳,以此来号令四方。但恐洛阳方闻讯必然坚守,此城高伟坚固,为天下之最,若久攻不下,杨广率军从辽东返回,传檄天下,四方勤王之师旦夕可至,届时四面受敌,前途难以预料,我等处境堪忧,此实乃下下之策也。”
张昱一旁闻言,不觉对李密佩服得五体投地,暗叹此人见识非凡,洞察力惊世骇俗,确实具有神鬼莫测之能,杨玄感得到此人相助,实乃上苍眷顾。
杨玄感缓缓坐下,闭目沉思良久方睁开双眼道:“先生所献三策均自不凡,不过依我看来,倒是觉得你的下策恰恰乃是上策。洛阳为朝廷机枢所在,而今杨广率军远征辽东,文武百官家眷俱在城内,我若能夺取洛阳,以此要挟,足以动摇百官之心,撼动杨广整个基业。再则大军经过洛阳而不攻打,如何振奋军心、威慑敌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这机会万万错过不得。”
李密见杨玄感如此急功近利,将一城一地、一时一事的得失看得太重,不由心中暗自喟叹。他深谙其人秉性,情知再难挽转,也就不再出声。
杨玄感转过头去,冲着在座的张昱道:“贤弟,你意下如何?”
张昱亦觉得李密所献上中策最为妥当周全,当下言道:“兄长,法主兄果属国士,洞察如火,剖析如流,令人钦服。小弟亦觉得上策乃是阻隋军于蓟州之外,灭其有生力量,其次据守关中,与杨广抗衡。若是计较一城一地得失,选择下策来施,届时久攻坚城洛阳不下,先机失尽,大隋救援大军云集,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还望兄长三思。”
杨玄感闻言眉头微皱,稍觉不快,道:“昏君杨广倒行逆施,民心尽丧,届时我挥军洛阳,取之必如探囊取物,贤弟因何出此不吉之言?再者杨侗一介小儿,年幼无知,樊子盖腐儒一个,不知兵事,非领军作战之将才,有此二人镇守,活该洛阳落入我手。须知天赐弗取,必受其咎。” 接着他霍然站起,眸子中流露出浓浓的自负,斩钉截铁般言道:“优柔不断乃妇人事,我意已决,届时直取洛阳。”
张昱见杨玄感话已至此,再难改变,无奈道:“既如此,事不宜迟,还请兄长尽早发兵,以免耽搁。否则走漏了风声,被洛阳方知晓将前功尽弃。”
杨玄感颔首。

出了大帅府,李密也不言语,径自上马离开。张昱看他神态有异,心中不解,不禁策马追上,言道:“法主兄请留步,敢问此番攻打洛阳可有胜算?”
李密勒马停住,环首四顾无人,目光令人心悸,冷冷道:“主公刚愎多疑,少谋寡断,如此庸才,不过是冢中枯骨尔,竟还妄想谋夺天下,真是上天要灭越王一门了。而今吾等为人臣子,尽尽人事,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张昱闻言一时为之瞠目,他万万没有料到李密言辞如此激烈,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对杨玄感的失望与不满。
李密深深看了张昱一眼,长长叹了一口气,言道:“张贤弟,实不相瞒,不知怎的,自你走后这数日里,主公对我好似有了成见。虽大要之事向不隐瞒,但我隐隐感受得到,相互间已是不再推心置腹。上意难测,我冥思苦想仍不得其解。然昔日越王千岁对我恩重如山,此恩无以为报,故此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还是要陪主公走上一遭的。” 说完他一甩袍袖,策马如飞离开。
张昱看着天边凄艳的晚霞,想着适才李密震聋发聩的惊人之语,不自禁地在马上打了一个寒战。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7

第三十三章 誓师讨隋

大业九年六月乙巳。
一座临时搭建的雄伟高台伫立。
杨玄感身着一套黑色甲胄,腰悬一柄长剑,缓步走上高台,高大的身形立于其上。一阵风吹来,外罩的猩红大氅飘摆不定,这一刻使他看上去颇有几分威势。
适才杨玄感令属下将黎阳附近运送粮草的民夫和船夫集合起来,共计两万余人,此际这些人皆在台下,一时人头涌涌,黑压压一片。
目光环顾着台下这些瘦骨嶙峋的人群,杨玄感将手一按,示意众人肃静。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满含悲悯地大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如今中原连年灾荒,百姓流离失所,可皇帝却一意孤行,征伐辽东,今战局僵持不下,即将重蹈去年覆辙,前方将士不知多少又要枉死异乡,尔等役夫更是有家难回。现下皇帝降旨,让我等限期将粮草运至辽东,逾期则所有人杀无赦,而今时日无多,根本无法在限期内赶至,大家唯有一死了。”
这番话真是一石激起千重浪,台下众人闻听顿时象开锅一样,哭喊哀嚎声响成一片,有胆大者绝望之余,甚至高声咒骂起皇帝来。
杨玄感见状声音激昂起来,高声大吼道:“昏君无道,倒行逆施,自绝于天,行弑父辱母禽兽之事,置万民生死于不顾,天下骚扰,徭役无期,死辽东者以万计,今我杨玄感上承天意,愿解民于倒悬,决意起兵造反以救黎庶,你等可愿与我一道共讨暴君乎?”他的声音高亢激越,充满了异乎寻常的鼓动性。
这番话一说完,台下万众为之动容,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场面几乎失去控制。事先隐藏在人群中的杨玄感心腹,此际不失时机地扬臂高呼道:“杨尚书,反正我等已是死路一条,不如跟你一道造反,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众人闻言,俱歇斯底里般高呼,愿随杨玄感以驱驰,共讨暴君,求生的欲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使得他们忘记了恐惧。杂乱无章而又激昂悲愤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如怒涛巨浪,滚滚传向天际。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台上的杨玄感,似乎只有此人才能够给他们带来生的希望。
杨玄感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眸中射出炽热光芒。台下这帮人的情绪已经彻底被他调动起来了,这正是他想要得到的效果。
张昱在台下看着这些衣不蔽体的人群此际有若癫狂的模样,再看看杨玄感慷慨激昂的神色,不禁暗自叹息。这些人注定将要为杨玄感的宏图大业而死于非命,化为飞灰再无觅处,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便是如此了。

就在群情激昂之际,忽闻有一人厉声喝道:“杨玄感,你身为朝廷命官,安敢行此大逆之事?”
杨玄感闻言大吃一惊,定睛一看,不觉眉头一皱,暗暗叫苦。
出言者头戴软脚幞头,身形瘦长,颔下稀疏长须,面容严肃刚正,一身文士打扮,非是别人,乃是当今大隋治书侍御史游元游楚客。此人乃御史台副官长,拥有监察之权,可直接上奏皇帝,乃北魏儒臣游明根之孙,自小聪敏,十六岁入仕,颇有声望,属当今名士,今上杨广为扬州总管时,他为总管府内法曹参军,此际奉旨在黎阳负责协助杨玄感督运粮草。
举事之前,杨玄感下令,将不从自己谋反的军中将领一一暗中关押起来。这游元一介腐儒,张扬狂放,好酒如命,动辄喝得醉醺醺的,整日卧榻鼾睡更是常有的事,杨玄感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中,所以没有对其下手,孰料这种时候他竟有胆量跳将出来发难。
看着台下满面怒容的游元,杨玄感轻咳两声,正色道:“杨广以奸谋坐承大统,荒淫奢靡,戕害忠臣,横征暴敛,致黎民遭灾,生灵涂炭,可谓天怒人怨。今陷身绝域,正是天意使其灭亡。我今顺天而为,大举义师,往诛无道,游君意以为如何?”
游元面露鄙夷之色,冷笑道:“杨玄感,你这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贼子,你杨氏一门世受皇恩,近古无比。你本应为国竭诚尽节,上答圣上鸿恩,怎自狼子野心,意图反噬?游某但知以死报君,不敢苟同此大逆之举。”
游元话音刚落,还未等台上的杨玄感有所反应,台下的张昱已是跃至其近前,手起刀落。但见一蓬血雨自颈腔中喷溅而出,游元已然身首分离,项上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上。观其首级,满面皆是惊愕之色,显是未料到众目睽睽之下会有人痛下杀手。
台下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骚动,显然震惊于这血腥一幕。
张昱俯身捡起游元那颗血淋淋的首级,几个纵身来至高台之上,一手横刀,一手将首级高举过顶,扬声厉喝道:“但有阻逆者,惟有一死,今日便先以此贼祭旗。”这一声厉喝他是用了丹田之气,声如云里天雷,耳畔巨鼓,顿时将台下所有的喧哗与骚动压制了下去。
杨玄感松了一口气,赞许地冲张昱轻轻颔首,却浑然没有注意到张昱握刀之手在微微颤抖。
当下杨玄感任命心腹汲郡赞治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薄唐袆为怀州刺史,经略州县。同时他下令开仓放粮,募集饥民,为愿意一道举事造反的这些饥民和民夫、船夫发放武器铠甲,将这些人整编入军。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8

当夜,帅帐中烛火熊熊,杨玄感和李密皆在思忖下一步突袭洛阳事宜。张昱却在怔怔出神,他眼前不时出现游元那死不瞑目的样子,闪亮的刀光化作一片血红,不时覆罩他的双眼。张昱心中暗暗自问,这一刀是否应该砍出?游元是否就该当诛杀?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当时自己为了稳住阵脚,震慑人心,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痛下杀手,如此看来自己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情之人啊!
忽然,杨积善疾步闯进帅帐,气喘吁吁,满脸俱是惊惶之色。杨玄感眉头一皱,正欲出言责备,杨积善已是颤声道:“兄长,大事不好,唐袆那狗贼晚间竟然偷偷策马叛逃回河内郡,我派人追赶已是不及,这下可如何是好?”
“什么?你说唐袆叛逃投敌?”杨玄感闻言顿时如坠冰窟,周身冰凉,手中的茶盏失手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要知这唐袆他一向视若臂膀,授以重任,不料这厮竟然辜负自己厚望,星夜叛逃回河内郡。更可怕的是其人深知杨玄感部军事部署,定会据实禀告洛阳守军,如此一来,突袭洛阳已是一句空话,洛阳城城高险峻,易守难攻,届时不知多少将士将要横尸城下了,即便血流漂杵、能否顺利拿下此城还是未知之数。
半晌,杨玄感方从失魂落魄中清醒过来,他眼中充满血红,发出了骇人的嘶吼:“唐袆,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李密闻言也不禁顿足不已,面色难看。
张昱看了一眼杨玄感和李密,暗忖若是洛阳城久攻不下的话,形势可就大为不妙了,此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地袭上他的心头。

已是深夜,繁星满天,洛阳城内大街上已经宵禁,巡城甲士正在巡弋,四下里空无一人。
    樊子盖府中,这位留守洛阳的民部尚书此时正手执一封书信,脸色铁青,双手微微发颤,饶是他坚毅沉稳,素来心神难以被外物所扰,这一刻也难以抑制心中的震惊与恐惧。他面前站着一人,风尘仆仆,满面憔悴,正是唐袆胞弟唐诏。正是此人执唐袆密信,星夜赶至洛阳示警,唐袆在信中悉数将杨玄感谋逆一事告知樊子盖。
樊子盖在室内来回走动,口中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杨玄感反了?”
唐诏心急如焚,不顾身份悬殊,大声道:“樊老尚书,在下兄弟二人怎敢拿这种事情说笑,这可是诛灭九族的事,请大人速作安排,整顿防务,杨逆兵马几日内即可抵达洛阳城下。”
樊子盖定了定神,从极度的愤怒与惊恐中清醒过来,咬着牙,从嘴里憋出一句话:“你且退下,本官自有主张。”
说完他吩咐下人备马,急匆匆直奔越王府而去。
越王杨侗闻听此讯也是惊恐万分,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有料到督运粮草的杨玄感竟然敢起兵造反,身边这个温文尔雅的尚书大人竟然是大隋朝最大的逆贼。
一番商议后,樊子盖当即下令即刻加固洛阳城防,搬运守城器械,整顿军备,严阵以待,以抗叛贼。洛阳城上顿时火把熊熊,将城墙内外照得有如白昼,人影绰绰,刀枪林立,城道上每隔几步就被放置一投石机或者守城弩车,在火光中闪着森冷寒光,各种用于城防的物资堆积若山,随处可见。
同时杨侗遣使,连夜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奔赴辽东急报杨广。

唐袆叛逃的第二天一大早,杨玄感率众杀三牲祭拜天地,誓师讨隋。
誓师大会上,杨玄感慷慨激昂道:“诸位父老乡亲,吾杨玄感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之祸而起兵,以正义伐无道,但为天下百姓解倒悬之疾,救黎元之命尔。” 在场的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众穷苦百姓闻听皆落泪感恩。
消息传出,但凡杨军所至,百姓无不醴酒香茶、壶浆箪食、夹道欢迎,投效者更是络绎不绝。
一切准备停当,当下杨玄感正式起兵造反。他兵分三路,亲自引兵五万,东取洛阳。遣将韩世咢率五千人围攻荥阳,又派族弟杨玄挺率五千余人为前锋,先攻河内郡。杨玄感发誓此遭定要擒杀叛逆唐袆。
一路行来,杨玄感大军势如破竹,凯歌高奏,十数个府县皆被毫不费力攻克,众多大隋官吏闻风而逃,无数被朝廷严酷徭役逼得没有活路的民众闻讯纷纷加入杨玄感阵营。受其影响,余杭人刘元进在余杭造反,声援杨玄感,吴郡人朱夑,晋陵人管崇,梁郡人韩相国也纷纷起兵响应。
河南令达奚善意率军一万度过洛水,扎营汉王寺,东阻杨玄感。孰料他麾下隋军虽装备精良却士气低落,与杨玄感部交战一触即溃。
受越王杨侗之命,将作监裴弘策率军迎敌。与达奚善意下场如出一辙,庸碌无能、畏敌如虎的裴弘策五战五败,带着部下狼奔豕突,抱头鼠窜,丢下大批武器辎重,一直败退到洛阳太阳门,仅剩十余骑逃进城内。
杨军士气大振,大军声势愈发浩大,所到之处,大有横扫六合八荒之势。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8

第三十四章 洛阳鏖战(一)

洛阳城高耸的城墙沐浴在凄艳的晚霞之中,无数大隋健卒穿梭在城头之上,正在忙着加固城防,搬运守城器械,大量滚木擂石箭矢灰瓶和加热的油锅被摆设停当。
站在城楼上的民部尚书樊子盖白面瘦削,颔下长髯,颇有一股儒士气度,此时他已经换上一身戎装,还在腰间佩戴了一把宝剑。手扶着垛墙,望着城下旌旗密布、绵延数里的杨玄感方阵营,樊子盖不禁双眉紧缩,忧心忡忡。他知道洛阳这一战结束之后,无论胜负,大隋朝都将被深刻改变。
在洛阳主政的越王杨侗乃一年幼少年,不通军事,如今之际只能靠自己来力挽狂澜了。现今杨玄感已经扎好阵营,明日势必挥军攻城,好在大隋军中号称无敌的天宝将宇文成都也在洛阳,可能是皇帝陛下觉得征讨高丽小国无需如此猛将,所以未曾让其随大军一道前往辽东。宇文成都在军中乃是神明一般的人物,他的存在,倒是大大鼓舞了守城将士的士气。想到此处,樊子盖瞥了一眼一旁的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似是明了此际樊子盖心中所想,沉声道:“樊老尚书不必多虑,洛阳城内粮草充足,墙高沟深,军械物资其全,且我方以逸待劳,已是占了上风,只要据守死战,某家敢断言以杨玄感部之乌合之众绝难讨好。到时诸路王师一至,这帮跳梁小丑自然无所遁逃。”
说完宇文成都紧抿双唇,目光投向远方,似乎要达到天地的尽头,魁伟的身形如剑耸立,黑色的战袍猎猎飘摆,远远望去有若一尊魔神。
樊子盖闻言仰天一笑,脸庞上忧愁尽去,满是坚毅之色,一挥手,左右将日前狼狈逃进洛阳城内的败将裴弘策押上城头。
未等裴弘策分辨,樊子盖喝令卫士将他丢出城外,在凄厉的叫喊声中裴弘策坠下高耸的洛阳城,叫喊声戛然而止,显是死于非命。
“值此社稷危亡之际,唯有死战!若有懈怠国事者,裴弘策就是下场!”樊子盖语气森然道。

夜已深,杨玄感的帅帐中灯火通明,只见李密烦躁地踱来踱去,杨玄感忍不住问道:“先生因何不安?可是为明日攻城一事犯愁不成?”
李密猛地抬起头,肃然道:“主公,此际挥军向西,直捣长安犹未为晚也,密适才窥看洛阳守军有条不紊,毫不慌乱,况且唐帏告密,洛阳城防已固,防御设施完备,此番攻城决计难以短期奏效,若是大军被拖延城下,待敌方援军一至,我等休矣!还望主公三思。”
杨玄感闻言沉默半晌,口中缓缓道:“洛阳城高伟坚固,确实易守难攻,但一路之上,我义师所至,无不所向披靡,前日更是大败隋将裴宏策与达奚善意,斩敌无数。如今挟大胜之威,攻克洛阳指日可待,若此时弃城不攻,挥军西行,将士势必士气低落,岂非更是不妥。先生但请宽心,在我义师天威之下,洛阳必是囊中之物。”
李密张唇欲言。一旁有一人言道:“此际洛阳城内军心涣散,人人惶恐,越王杨侗小儿一个,樊子盖一介腐儒,不足为虑,若是此际弃城,将坐失绝好良机,日后悔之晚矣,在下也觉得攻打洛阳方为上策。”
杨玄感闻言颔首称是。
说话之人望之三十许人,面目白皙,温文尔雅,三缕长须飘摆胸前,甚是卓尔不凡,予人一种有着良好出身、大族世家子弟的气质,乃是关中名士、大隋内史舍人韦福嗣也。前日此人与将作监裴宏策一道迎战杨玄挺大军,结果裴宏策被击溃败逃,而他则做了杨玄挺的俘虏。
韦福嗣的父亲韦世康乃北周宇文泰的女婿,当世名臣,曾任大隋荆州总管。韦氏一族出身关中门阀世家,与杨氏向为至交,昔日韦福嗣与杨玄感在洛阳更是走马章台、夜夜笙歌的好友。此际被俘,杨玄感看见他大喜过望,待为上宾,对其推心置腹,韦福嗣也宣誓效忠,撰写檄文,愿为杨玄感谋划,因而得以参与军情商讨。
李密不屑地看了韦福嗣一眼,却是不再言语,默默地站至一边。
张昱一旁冷眼观瞧,也对杨玄感的无比自信感到担忧。他想起昨日李密对杨玄感言道:“韦福嗣穷途末路,为保活命被迫依附于主公,其亲族妻儿皆在洛阳,岂能真心效忠主公。既非同盟,志在观望也。主公初举大事,若有奸人在侧,必为其所误,请斩之以谢众,方可安辑,以绝后患。”
当时张昱也甚为赞同李密之见,可惜杨玄感坚决不同意,以为李密系出于嫉妒倾轧才这样说。此番看着韦福嗣一副谋臣自居的模样,张昱只觉没来由一阵厌恶,心中暗自打定主意将盯牢此人,若其有异动立即出手格杀。

出了帅帐,李密邀张昱到自己帐中对酌。席上他也不言语,只是一个劲地大口饮酒,不多时已是数碗落腹。
张昱抬手阻住他端酒碗的手,沉声道:“兄长,明日一战非同小可,还是趁早歇息,可不要饮酒过度,误了大事。”
李密怔怔不语,忽然猛地将手中酒碗掷于地上,哑声道:“竖子不足与谋,主公目光短浅,骄狂自大,见小利而亡命,干大事而惜身,信任与咱们作对的人而不思如何取胜。贤弟,咱们早晚都会成为大隋朝的俘虏啊!”
张昱见他说话毫不转圜,心中一紧,不由微微色变,低声温言劝道:“兄长,你业已醉了,还是早点回帐歇息吧。”
李密站起身形,将手一挥,缓缓道:“贤弟,你也早点歇息,愚兄方才言语无状,你切莫放在心上。”
张昱也站起来,默默地看着李密。
这一刻,大帐中一片寂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烛火跳跃不定,照得两人脸上皆是阴晴不定。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9

太阳慢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洛阳巍峨雄伟的城楼上。随着一阵阵低沉的牛角号响,杨玄感的大军做好了攻城准备。攻城队伍整齐地排成四个万人方阵,旗帜密密麻麻。刀锋遥指苍穹,散发出摄人魂魄的寒光,凝聚而出的杀气直冲云霄,压得洛阳城楼上的隋军喘不过气来。
接着四个万人方阵有如滚滚洪流开始涌向洛阳城,前锋由盾牌兵、弓箭手、长枪兵等组成,配备云梯、檑木、攻城车、箭楼等必备的攻城器具。进攻队形的后方则是数列凶神恶煞般的督战队,每人皆手执明晃晃的鬼头大刀,若有试图后退、临阵脱逃者,他们将毫不犹豫的挥刀予以斩杀。
“这就是让诸位得以封侯的地方!” 万军簇拥中的杨玄感环顾左右诸将,手中马鞭指着洛阳城,豪气勃发,眸子中满是睥睨之色,似乎洛阳城已经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众将闻听此言也皆面露兴奋,为将者若想飞黄腾达,总是要在尸山血海之中用军功来换取,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紧接着杨玄感缓缓举起双手,振臂大吼道:“攻城。”麾下大军皆高举手中武器,用尽全身气力同声呼吼。巨大的吼声响彻天宇,如同海啸般从洛阳城上空卷过,伴随着战马嘶鸣,一时风云为之变色。
呼吼声中,十余辆安装车轮的高大临冲吕公车像怪兽一样缓缓向前。每辆车分五层,内置三百士卒,装备矛、戟、强弩等,外覆牛皮铁甲,重逾万斤,等闲箭矢石块难以对其构成威胁。一队队士兵高举牛皮大盾,背负沙袋、木板轮番冲向护城河,开始向河中投掷,周而复始,以期填出通道来。另外大部军士也纷纷举盾引弓,做掩护性射击。
樊子盖面色苍白但却带着丝丝决绝,他遥望着城下不可一世的杨玄感,心中暗暗道:“老夫誓与洛阳共存亡,绝不辜负皇恩,杨玄感你这逆贼,图谋断断不会得逞。”
当下樊子盖一声令下,洛阳城上弓弦崩鸣声不绝于耳,万箭齐发,如雨般泼洒,在城下杨军阵中溅起朵朵血花。城上巨型投石机发出怒吼声,将无数颗磨盘大小的石头高高抛起,然后带着可怕的冲势从天而降,天际流星般落入敌人阵营中。巨石砸下,尘土飞扬,大地瑟瑟发抖,许多士卒躲闪不及,瞬间被砸成一滩肉泥,强大的惯性使得巨石落地后继续翻滚,一路碾压,所过之处,士卒皆被撞飞,死于非命。
就是庞大的吕公车和箭塔也有几辆被接二连三准确击中,木屑四溅,发出骇人巨响,很快损毁倒塌,轰然散架。车内的士卒来不及逃避,砸死摔死无数,下面推车的被压倒在车下,不死也是骨断筋折,奄奄一息,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杨玄感怒吼道:“攻下洛阳城,活捉杨侗。”话音刚落,天空为之一暗,巨大的黑色箭雨开始呼啸着射向城上隋军,一支支箭矢夹带刺耳的风雷之声,密密麻麻、毫无保留地落在城楼和城墙上。城下的投石机也还以颜色,将巨石一块块投掷向城头,巨石落在城上,发出地动山摇般声响,震得人耳膜欲裂,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
虽有盾牌遮挡,可密集的箭雨和石块还是造成了隋军大量的伤亡,不少隋军被贯体而过的箭矢硬生生钉在城墙上,还有许多人被巨大的石块砸的血肉模糊,脑浆迸裂,惨呼连连,哀嚎阵阵,青灰色的城墙迅速被鲜血染红。可是洛阳城墙坚固无匹,巨石虽一块块落在其上,除了几座角楼被夷为平地外,其他城体仍自安然无恙。
金鼓齐鸣,杀声震天,一浪接一浪的攻势如同潮水一般,无休无止,不断冲击着宛若海中孤岛般的洛阳城。
此际深深的护城河已有好多处被成功填平,攻城军士每队方阵均散开数条通道,让高举的云梯迅速前冲。无数杨军士卒蹬着云梯冲向城头,转眼间就被如雨的滚石檑木击打得血肉横飞,纷纷跌落。隋军将火油浇在云梯上,然后用火把点燃,火舌顺着云梯蔓延而下,上面的士卒惊恐无比,发出不类人声的绝望哀嚎,须臾便被火舌席卷其中,成了在空中手舞足蹈的火人。有的被逼无奈之下选择了跳下云梯,结果也是死路一条。躲在城墙根的士卒不是被城头上倒下的沸水烫伤,就是被热油活活烫死,不少人被烫瞎双眼,无法忍受,如同没头苍蝇一样惨叫着乱窜,很快就被箭矢钉在地上。
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铺满每一寸土地,场面惨烈,令人悚然动容。四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恶臭味,让人窒息的喘不过气来。
张昱勒马立于城下,极力压制住内心深处那一丝柔软情感,面色丝毫不变,眼神冷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一将功成万骨枯,天下换主,王朝更替,需要百万枯骨奠基,根本无法避免血流漂杵,没什么值得怜惜的。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当残阳如血之际,杨玄感双拳紧握,长叹道:“罢了,来日再战,鸣金收兵,叫将士们退下来吧。” 攻城士兵于是像大海退潮一般缓缓退去。
杨玄感直勾勾地盯着血腥一片的战场和洛阳城上空兀自飘扬的大隋军旗。半晌他忽然扭头对张昱道:“这个樊子盖竟然这么扎手麻烦,倒并非一无是处的腐儒,看来过去我一直小觑他了。”
一旁的李密闻言暗暗苦笑。想那樊子盖曾任枞阳太守,江南平陈之际,以战功升为循州总管。杨广即位后,樊子盖又先后任凉州刺史和武威太守,是位文武兼备的官员,颇得皇帝赏识,官至民部尚书。就因为能力出众,皇帝才留下樊子盖在洛阳辅佐扬侗,足见对他的信任,此人绝非杨玄感所说的不懂军事的腐儒。
城楼上的樊子盖见杨军停止攻城,如释重负。他长长松了口气,不顾地上血污,一屁股瘫倒在地,全身似是没有了丝毫力气,哪里还有半分内阁重臣的儒雅从容。
宇文成都面上亦有疲惫之色,对身侧将领道:“传令下去,各门守将清点伤亡,赶修城防,准备再战。”
城外,同样的清点也在进行。杨玄挺向杨玄感报告:是役,攻城军卒战死五千余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杨玄感闻言脸色铁青,切齿怒骂了几声,心中一时被巨大的折损所刺痛,以至于手中马鞭不觉间被他硬生生扯断。杨玄感万万没有料到洛阳守军远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不济,本以为此番挥军攻城直可唾手而下,一经交战,才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第一日己方就伤亡如此惨重,现下军卒士气出现低迷,明日的仗又该如何打?

大帐中,张昱来到杨玄感近前,低声诚恳道:“兄长,洛阳城早有防范,易守难攻,此时我等实不宜将军士折损在这里。他们乃是我们成事之根本所在,如此耗损着实令人痛心。还是依照密公所言,早弃洛阳,西取长安,坐拥函、崤之险为上啊!”
杨玄感若有所思,眉宇微隆。半晌他还是摇了摇头道:“贤弟,一城不取,何以取天下,咱们伤亡惨重,樊子盖想必也是强弩之末。明日咱们加大攻势,只要攻下洛阳,届时文武百官家眷皆在我手,还怕他们不乖乖就范。再则此际无功而走,只会动摇军心,也令敌方声势大振,绝非智者所为也。”
张昱张了张嘴,最终化为心底的一抹轻叹,他知道自己适才那番话算是白说了,当下缓步走出帐中。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9

第三十五章 洛阳鏖战(二)

当天幕再次泛白之际,低沉的牛角号响和洛阳城头隆隆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双方血战再次拉开帷幕,成千上万的杨玄感部士兵披坚执锐,开始了又一轮攻城。
各种攻城器械再次登场,投石机怒吼着将一块块巨石投掷到城上,漫天箭雨有若飞蝗笼罩着洛阳城,数十架云梯紧紧跟上,大军从城西、城南两个方向发动攻势。粗如儿臂的攻城弩箭被巨力射出,深深插进城墙,置生死于度外的杨军立刻当作踩踏着力点,蜂拥着向上攀爬。城上也是落石飞箭如雨倾覆,无数攻城士卒伴随着长长哀嚎,如同落叶般从城墙上飘落而下。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数十里可闻,敌我双方你争我夺,不顾伤亡,各不退让,整个洛阳城陷入一片血光之中。
樊子盖趁着箭雨稍歇的间隙,探头准备朝城外察看,刚露个头,就被迎面射来一箭擦着头皮而过,吓得他赶紧伏倒在地。城楼上士卒禁不住漫天箭雨和巨石侵袭,死伤遍地,受伤未死的躺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哭喊与哀嚎,整个城头满是赤色,黏糊糊的鲜血顺着城墙的缝隙往下流淌,有若修罗地狱。此时守城的隋军后备队赶紧冲上城头,替换业已遭受重创的士卒。
城墙下遍布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残破的云梯,数只被火箭点燃的撞城车在猛烈燃烧,浓烟滚滚而起,甚至遮住了烈日。
火光中,一波波勇悍杨军正高举盾牌,顺着云梯猛攻城垣,前赴后继,无人退缩,丝毫不给守城之人喘息之机。 拼命防守的隋军则以漫天飞舞的箭矢回敬潮水般涌上的杨军。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攻城杨军登上城头。樊子盖见状热血涌上头颅,他霍地站起身形,须发皆张,眼中射出异样的神采,大吼道:“杀!吾等奋身报国、为大隋尽忠的时刻到了!” 手擎宝剑,冒着箭雨,率先冲了过去。
身后士卒眼见身为内阁文臣的樊老大人都身先士卒,无视生死,皆被其刚勇深深激励,心头一股血性锐气登时涌出,一个个都怒吼着冲上前去,与登上城头的杨军奋命厮杀。
整个城头上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肉横飞,双方死伤士卒不断从城上滚落而下。

宇文成都身披重甲,手持硕大厚背长刀,周身上下已被染成了一个血人,只留下一双眸子闪着骇人寒光,如同九天狂魔,令人胆裂心寒。青幽幽的刀芒吞吐不定,每一挥出,必是一蓬血雨飞溅,无数攻城敌军在其刀下授首亡魂。
此时他的胸中充满暴戾之气,咆哮如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光这帮该死的逆贼!”
数十名宇文家的骁勇家将手执大盾,操着兵刃,紧紧跟随在强悍的少主人身侧,与之一道作战,枪戳刀劈,将刚刚爬上城头的杨军士卒无情击杀。
杨玄感跨马肃立在中军大旗下,看着眼前城上这番殊死搏杀,一时心急如焚。他万万没有料到洛阳守军战力竟丝毫未减,此番己方伤亡甚众,可还是难以攻克洛阳。
宇文成都一边砍杀冲上城头的杨军,一边目光搜寻着城下远处的杨玄感,只觉一股怒火难以遏制,世受皇恩的逆贼,此番竟敢行此大逆之事,一个他自幼便瞧不起的小丑也妄图染指九五之尊,真是可笑之极。
杨玄感身披火红色战袍,胯下乃是一匹通体雪白、毫无一丝杂色的雄健战马,在战阵中颇为醒目。
当宇文成都满是杀意的目光锁定杨玄感时,一丝冷笑袭上嘴角。他扭头低声吼道:“拿弓箭来。” 身后心腹家将闻令忙将一把沉重的朱漆巨弓递上。
城下的杨玄感此时忽然感到一阵恶寒,浑身鸡皮疙瘩暴起,感觉自己被一股可怕的气机牢牢锁住,即便周遭皆是铁甲巨盾护卫,那种巨大的危险感也丝毫不减半分。他本能的拨马后退,隐入战阵之中,倏忽不见。
宇文成都见状暗叫一声可惜,当下运气开声,引弓搭箭,就听“嗖”的一声响,这支箭就像来自地狱的魔使,疾若流星,呼啸而出,所挟的威势简直超越了床弩射出的弩箭,具有毁天灭地的强横,发出的尖啸声在震耳的呐喊声中清晰可闻。
“咔嚓”一声脆响,此箭正中杨玄感中军杏黄大旗旗杆上,这杆碗口粗细、猎猎飘扬的大旗在杨军一阵绝望的呼喊声中缓缓折断倒下。一箭之威,竟至于斯!城上隋军见状则发出如雷般欢呼,士气为之大振,顿时将数个登上城头的杨军击杀当场。
李密眼见己方士气业已震骇沮丧,而城上隋军气势如虹,知道今日已不可为,忙对杨玄感言道:“主公,下令撤军吧。”
杨玄感脸色苍白若死,艰难的点头允诺。收兵的号角吹响,泄了锐气的杨军如潮水般退去,城下只剩下遍地的尸骸,残破的武器和攻城器具,血污满地,一片狼藉。

当夜,杨玄感大军帅帐中。
杨玄感满面疲惫,闭目躺在虎皮金交椅上,曾经满是自信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欢欣。当初决定攻打洛阳的时候他也对难度作了估计,万万没有想到此城竟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这严重摧毁了他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适才族弟杨玄挺也带来了坏消息,河内郡的唐袆坚壁清野,龟缩不出,杨玄挺数番攻打均告无功,反而折损甚众。
想到此处,杨玄感不觉头痛欲裂,低声地呻吟起来,昏暗的烛光下,他显得那么无助凄惶。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39

辽东城下,血流漂杵,尸横遍野,双方亡命搏杀,已到关键时刻。
隋军四面俱进、昼夜不息地对这座城池进行攻打。
宇文述令人准备了百余万个装满泥土的布袋,欲垒筑一道宽三十余步、高与辽东城齐的鱼梁大道,这种土道一旦垒起,不惧火烧,不惧箭矢,能使隋军顺利冲上城楼;另外还有巧匠献策,制造了数辆八轮楼车,高出城墙数尺,车上排列弓弩手,可以居高临下向城内射箭,掩护隋军登城。一切准备有序,眼看辽东城指日可得。
皇帝杨广注视着眼前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想到将要以无敌君王的姿态登上辽东城头,不禁浑身热血澎湃,当下他端坐马上吟哦道:“
白马金具装,横行辽水傍。问是谁家子? 宿卫羽林郎。
文犀六属铠,宝剑七星光。山虚弓响彻,地回角声长。
宛河推勇气,陇蜀擅威强。轮台受降虏,高阙翦名王。
射熊入飞观,校猎下长杨。英名欺卫霍,智策蔑平良。
岛夷时失礼,戎服犯边疆。征兵集蓟北,轻骑出渔阳。
进军随日晕,挑战逐星芒。阵移龙势动,营开虎翼张。
冲冠入死地,攘臂越金汤。尘飞战鼓急,风交征旆扬。
转斗平华地,追奔扫大方。本持身许国,况复武功彰。
曾令千载后,流誉满旂常。”
如此气势恢宏、意象瑰丽之诗,皇帝信手拈来,令宇文述等诸将为之拜服。
突然马蹄声狂乱,一骑从远处如飞而来,马上骑士挥舞马鞭不停地抽打胯下坐骑。军营中不得纵马疾驰,违者斩首,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情。杨广身侧的侍卫立即上前截住来人。
马背上的骑者一脸风尘,身上的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有颜色。马匹鼻息粗重,口吐白沫,周身汗出如浆,显然已经奔驰了许久,体力已经撑到极限,看不出来人有丝毫爱惜坐骑的意思。
来自洛阳的这位信使滚鞍下马,从怀中将一军驿密报掏出,声嘶力竭地喊道:“有十万火急军情呈报陛下。”
杨广见信使风尘仆仆,面色仓皇,心中不由得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心悸,隐有不祥的预感。当下他沉声喝道:“呈上来。”
看完军情密信后,杨广脸上肌肉不停抽搐,呼吸骤然粗重,原本就不多的血色霎那间消褪得一干二净,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灰败。
身侧众文武面色亦很惊惧,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素来强势的皇帝竟有如此神情,一个个在心中揣测这份军情密信中到底写了些什么。
杨广万万没有料到在此紧要关头,杨玄感竟会举兵反叛。这个该死的逆贼和他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是脑后生有反骨之徒。可恨自己被其蒙蔽欺骗,竟让其在后方督运粮草,简直是养虎为患啊!
想到此处,杨广不禁一阵怒火直冲心头,难以控制,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一边咳嗽一边歇斯底里地痛骂:“逆贼!无耻的逆贼!朕对你恩宠有加,你竟这样来报答朕,朕真后悔当初没有诛灭杨素你的九族啊!”
杨素未死之前,深受皇帝猜忌,杨广甚至说出“使素不死,必夷其九族”的狠话。这些话传到杨玄感耳中,他不动声色,将仇恨掩盖得不见一丝一毫,反而作出一副要尽心竭力报效朝廷的姿态。
兵部尚书段文振在世时候,杨玄感一次与其饮酒,假意酒醉,在席间大声道:“玄感世受国恩,又蒙陛下恩宠,若不立功疆场,实是问心有愧,今后若有征讨,玄感愿执鞭上阵,为国效劳。”
杨广听闻此事后十分高兴,在近侍前夸奖杨玄感道:“将门必有将,相门必有相,此言不虚!” 从此他对杨玄感变得很信任,许多朝政大事也开始让其参与。
在朝中诸文武大臣看来,杨广对杨素的猜忌憎恨已经到了极致,而对杨玄感又如此恩宠有加,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此刻,杨广的滔天愤怒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脸上被杨玄感狠狠打了一巴掌的缘故。
诸文武现下也是面如土色,要知各人子女家眷俱在洛阳城内,此番闻听杨玄感正在攻打洛阳,怎能不为之心急如焚。尽管宇文述下令封锁消息,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军营,顿时人心惶惶,军心思归,不安的情绪到处弥漫。

杨广使内侍唤两朝老臣苏威前来帐中商议,君臣二人独自面对,一时无语。
苏威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的皱纹凝结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勾勒出一张饱经风霜的沧桑面孔,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
苏威是京兆武功人,性情沉稳,世事通达,老城谋国。昔日文帝杨坚对其十分看重,视为股肱之臣,拜苏威为太子少保兼纳言、民部尚书。当年启用苏威时,杨坚曾言:“舟大者任重,马骏者远驰,君兼有数人之才,非君不可。”文帝时期许多律法,多出自苏威之手。他是公认的能臣,在朝野间极具威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广才恨声道:“威公,眼见高元覆亡在即,朕若班师,岂不让二次远征功亏一篑?朕实不甘啊!”
苏威平视着杨广的眼睛,肃然道:“皇上,事分轻重缓急,高句丽尚可再征,内乱不除,久必成祸。若皇上不回师平叛,迁延时日,任逆贼杨玄感夺取洛阳,西取关中,则大势去矣。”
在这个对大隋朝忠心耿耿的老臣面前,杨广不加掩饰地露出恐惧之意,低声道:“威公,杨玄感手段过人,此番举兵反叛,甚为可忧啊!朕已六神无主,还望威公教朕。”
苏威轻轻抚弄胸前的花白胡须,怜悯地看了一眼满脸沮丧的皇帝,这还是昔日那个雄才大略、挥军平定大陈的晋王吗?过去的英明神武这些年来在他身上已是消失殆尽,不复存在。
当下苏威缓缓道:“一个人能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此子粗疏轻狂,刚愎自用,貌勇而意怯,敏感而狐疑,远无其父杨素之手段,非聪明者,犹如风中烛火,转瞬即灭,别看其势如狂风席卷,终逃不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运数,不足为虑。老臣唯心忧以此引发效仿,则天下大乱也。”
杨广闻言连连颔首道:“威公所言甚是,此番若不以雷霆之势扑杀杨玄感这个目无君上的贼子,届时个个效仿,朕这江山如何坐得牢固?”
苏威眼见这些年大隋痼疾缠身,诸边不靖,劳役不息,军力积弱,百姓思乱。朝中宠臣皆是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之流,这些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魅惑圣听,皇帝夹在其间,闻得多是阿谀之词,干得多是悖谬之事,致使朝堂上邪气愈发兴盛。此番见皇帝问询自己,苏威本欲借机警醒皇帝息兵止役,澄清吏治,安抚百姓,可皇帝好像在意的并不在此。
想到此处,苏威眼前浮现文帝杨坚昔日指点江山的英姿。他不禁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暗暗道:“先皇,请不要责怪老臣没有尽力辅佐圣上,实乃人力不可为也。”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15:40

当下杨广秘密召集诸将,令各部引军暗中撤离高句丽。众将早有归意,依令而行,所有的军资器械堆积如山,全部丢弃,营垒帐幕皆原地不动。撤退时,诸军部署不明,争相夺路,乱成一团,无复队伍。
本已困顿不堪、以为将要城破国亡的高句丽人在城头看见这番景象,聚为奇观,但不明所以,怀疑有诈,未敢贸然出城追击。到次日午时,高句丽方面才敢派少量斥候出城,四下侦察,仍然怀疑隋军的撤退是天大的阴谋。当杨广御卫营全部渡过辽水后,高句丽人方如梦初醒,挥军出城剿杀,逃在最后的羸弱隋军数千人被杀死。
大隋兵部侍郎斛斯政出身世族,祖父曾为北魏尚书令,年轻时也以才干著称,名动长安,当时的越王杨素对其十分器重,其与杨玄感素来交好,来往频繁,人所共知。此际军营中的斛斯政闻听杨玄感起事造反,惊恐难安,他对皇帝心性了如指掌,知道生性多疑的杨广追查杨玄感同党时自己难以逃脱灭顶之灾,索性豁出去,于撤军途中悄悄骑马溜走,直奔辽东城,叛逃高句丽。
如此重臣竟然叛逃敌国,杨广闻讯大为震怒,随即令将作少监阎毗率骑兵追赶缉拿,但未能追上。杨广暴跳如雷,下旨回师欲再度攻打辽东城,必须擒拿斛斯政。
黄门侍郎裴炬急忙劝阻:“陛下息怒,冷静三思,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这斛斯政叛逃高句丽,无疑乃是逆贼杨玄感同党,这样看来,杨玄感起兵绝非贸然,而是有周密计划。此际叛军正在攻打东都,越王殿下和樊子盖定在苦苦支撑,日夜遥望援军,陛下实不宜因小失大,贻误战机。”
听了裴炬一番话,杨广终于冷静下来,决定继续回师援救洛阳,同时对天发誓:“斛斯政,总有一天,朕要将你千刀万剐,万箭穿心,否则难消朕心头之恨。”
渡过辽河后,杨广下旨宣布杨玄感为叛贼,剥夺其一切官职爵位,诏命虎贲郎将陈稜前去黎阳,攻打元务本,又改任黄门侍郎裴矩掌兵部机事。接着杨广诏命大将军宇文述率先头部队奔赴洛阳,发河北郡县兵讨伐杨玄感。他又命右候卫大将军屈突通率五万大军疾驰洛阳,救援樊子盖,与宇文述夹击杨玄感。
杨广此际对关中甚为牵挂,害怕杨玄感会率部直捣长安,于是派苏威为使前往安抚,意在利用苏威的威望震慑关中。

水军大将来护儿这时已率军行至东莱,获讯杨玄感叛乱,马上召集将领商议回师救援东都。麾下将领认为没有接到皇帝敕令,不宜擅自还师,以免获罪。
来护儿厉声道:“今洛阳被围,乃大隋心腹之疾,高句丽小国违逆皇命,不过癣疥之患,不可同日而语。吾食君之禄,蒙恩深重,君忧臣辱,自当效命于前,义无反顾,成败利钝,在所不计。此番未获敕令回师,圣上若是降罪下来,专擅之责在吾,与诸位无关。现下若再有人阻挠,军法从事。” 众将领见来护儿决心已定,只好听从。
来护儿遂率大军星夜从水路回师增援洛阳,同时令其子来整轻骑飞报杨广。
杨广在涿郡见到来整时,令来护儿出兵增援洛阳的诏书刚刚发出,他闻听来护儿已经出兵,十分高兴,亲自修书一道赐予来护儿道:“公旋师之日,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远同符契,枭此元恶,期在不遥。” 字里行间对来护儿的忠贞深感欣慰。
而此际镇守长安的刑部尚书卫文升,已然亲率四万人从大兴出发增援东都。
大隋平叛大军四面八方,向中原滚滚而来。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7 18:27

真是的,广告太多啊,每天删广告都费我老大的力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7 20:10

真是的,广告太多啊,每天删广告都费我老大的力
紫色女人 发表于 2017-10-7 18:27



    说明人气旺啊,相当于中央电视台的地位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7 20:21

看到第八页,仿佛感到乌云密布,一场残酷的厮杀就要打响似的 。。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9 00:03

第三十六章 深夜突袭

已经五日下来,双方都杀红了眼,洛阳城下死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臭气熏天,成群的苍蝇飞来飞去,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杨玄感这几日也好似老了几岁,眼中充满血丝,目光里充满了焦虑不安。几日间麾下士卒战死在洛阳城下已达两万余人,攻城车、吕公车、投石机这类大型攻城器具损毁殆尽,可是洛阳城依旧岿然不动,肃立在天地之间。
如今战事消息传开,四下百姓闻讯纷纷前来投靠,恨透杨广暴政的民众更是将杨玄感当作救星,几日间已然聚拢上万人。可惜这些人只是些会挥舞锄头镰刀的农夫,丝毫谈不上战斗力,唯一让杨玄感欣慰的是余杭县农民义军领袖刘元进也带着三万人马前来投靠。
正在沉思之际,杨积善兴冲冲地走进大帐,附耳对杨玄感低语几句,杨玄感顿时面露喜色,霍地站起,大叫快快迎接。

内衬鱼鳞甲、外罩披风的李子雄端坐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看着远方密密麻麻的杨军阵营,怔怔出神。
李子雄今年已近五旬,多年的戎马生涯使其面容看上去风霜满面,有如斧凿刀砍,更增几分苍老。他昔日乃是越王杨素帐下爱将,战功累累,大隋立国后被先皇杨坚封为江州刺史,杨广即位后官拜左武候大将军。
想想几日前自己还是堂堂大隋左武候大将军,可现在却已是叛逃罪人了,命运真的煞是会捉弄人啊!李子雄心中暗暗叹道。
就因为自己与杨玄感私交一向甚笃,结果被小人在皇帝面前参了一本,说自己乃是杨贼之内应。可笑的是那个昏君居然信以为真,派使来捉拿自己,自己不甘俯首就戮,一怒之下斩杀了宣诏使者,彻底走上了不归之路。如今自己率着誓死效忠的五千多士卒前来投靠杨玄感,不知道下一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结局,想到此处,李子雄不禁怅恨满胸。
不远处,杨玄感策马率众飞奔而来,李子雄强打起精神,微笑着催马迎上前去。
久违了的笑容再度爬上杨玄感的脸颊。李子雄骁勇善战,麾下皆是大隋精锐,此番来投,无异雪中送炭,大大振奋军心,怎不让他心花怒放,这几日的失利阴影也为之消失无踪。
李密、张昱等人也很是兴奋,仿佛看到一丝曙光。

刑部尚书卫文升乃是大隋开国元勋之一,骁勇善战,多谋善断,昔日隋文帝杨坚对其十分赏识,誉为大隋王朝之“紫骝马”。如今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将依旧体格健壮,宝刀未老。
这几日卫文升正率众星夜兼程奔赴洛阳。他很是清楚,一旦洛阳落入杨玄感手中,大隋就真的无力回天了。好在守城的老臣樊子盖虽是文臣却胸有韬略,是他平生敬服的有限几人之一,此际自己出兵洛阳,与樊子盖里外呼应,若能在洛阳将杨玄感部牢牢拖住,届时大隋援军齐至,杨玄感就插翅难飞,难逃一死了。
行至华阴,卫文升下令掘了杨素的坟墓,将其尸骨焚烧,以示与逆贼杨玄感势不两立。
在渡瀍水前,为激励将士,卫文升特意备三牲鲜果祭拜隋文帝杨坚。
卫文升腰系白绫,手执祭文,大声道:“臣刑部尚书卫文升,敬告高祖文皇帝之灵:自我大隋建立,三十余载,文成武德,泽被四海。杨玄感世受皇恩,不思为报,反生不臣之心,兴兵犯乱,罪无可赦。老臣蒙皇上厚爱,临危受命,今率王师平逆。高祖有灵,保佑我大隋江山得全。倘天命已去,就让老臣先赴国难。”
祭言高亢悲怆,一众军卒闻言无不潸然泪下。

就在李子雄率部投靠杨玄感的当日,有斥候传来卫文升大军渡过瀍水、直逼洛阳的消息。
杨玄感闻讯不禁大吃一惊,没料到敌方援军来速如此之快,接着他又闻听父亲坟墓被毁,尸骨无存,不禁急怒交加,五内如焚,一口气提不上来,顿时昏厥过去。左右慌忙救治。
半晌悠悠醒来后,杨玄感放声大哭,双目赤红,发誓要将卫文升碎尸万段,剥皮拆骨,以报此仇。
当下杨玄感强压悲伤,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张昱道:“此贼远师来攻,昼夜疾行,势必人困马乏,小弟不才,愿率一军袭之,以挫其锐气。” 杨玄感闻言大喜,他也急于获得一场胜利来提振麾下士气,发泄一下攻打洛阳不利的郁闷,于是急切道:“贤弟,今分兵一万与你如何?”
张昱淡淡一笑道:“毋须如此,小弟仅两千精锐骑兵足以。”
杨玄感吃了一惊,看了张昱一眼,见其并非故意托大,显是成竹在胸方稍稍放心。
微一沉吟,杨玄感又将目光投向李密,见李密颔首,他也就不再顾虑,欣然点头。
兵贵神速,既已决定出兵,便立即动手绝不迟疑,当下张昱领骑兵两千直奔邙山南麓。

夜已深,卫文升静坐帐中,独自思忖明日大军该如何对杨玄感部发起攻击。这几日不分昼夜地赶路,士卒俱已疲惫不堪,就是自己这个沙场宿将也是甚感困顿。
“今夜好生歇息一番,明日当痛饮逆贼鲜血,来报答皇帝陛下器重之恩。”卫文升心中暗暗道。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9 00:03

邙山脚下树林中。
焦昆低声禀报张昱,言道卫文升大军派出的斥候、游骑哨已被清除干净。
张昱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敌人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此际都在营帐内熟睡。现外围已然清理完毕,所以今夜突袭必然告捷,届时各位要率众来回冲杀,伺机四下纵火,造成大军来袭迹象,这样敌军必然崩溃逃散。”几名部将纷纷点头示意明白。
当下两千骑军皆马蹄裹布、摘铃衔枚,悄无声息的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看到远处有若繁星般的点点光芒,张昱明白已来至卫文升的大军营地附近。
望着静悄悄的敌方营地,张昱嘴角绽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缓缓举起手中精铁长槊,猛地一踢马腹,战马纵身飞跃,若若一道黑色闪电疾驰而出,其余骑军紧随其后。

隋卒张二狗和王三两人拢着袖子抱着长枪在四下走动,在昏暗的营灯下就像两个孤魂野鬼。王三嘴里诅咒着这该死的贼老天都七月份了,夜里还这么冷,他特别想念温暖的营帐。张二狗看了一眼旁边东倒西歪、呼呼酣睡的几名士卒,也不禁骂道:“奶奶的,凭啥要让咱兄弟俩遭这罪,他们不就比咱们先从军几天嘛,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说完他骂骂咧咧地把长枪靠在一旁,走到远处解开裤子就要撒尿。
忽然,张二狗使劲揉了揉自己眼睛,他看不清楚远处像是一阵黑云般飘来的是何种物事,可耳里迅速传来的低沉声音让他意识到了发生什么事情,撒开腿就往回跑。
“敌袭,敌袭!” 凄厉的叫声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嗖嗖几声锐响,黑暗中射出几支长箭,分毫不差的穿过张二狗的后颈,巨大的惯性使他奔跑了几步方轰然倒地。王三吓得亡魂皆冒,拿起胸前号角,正欲吹响,可瞬间飞至的箭矢已将其牢牢地钉在地上。
随着一轮箭雨倾泻,一队骑军如无数暗夜幽灵般闪现,转瞬即至,杀到了营门口。为首一将正是张昱,他怒吼一声,手中长槊挥出,登时将营门击的片片碎裂,轰然倒塌。接着张昱一马当先,率众冲杀进大营。
炸雷般的喊杀声顿时响彻黑夜,许多熟睡中被惊醒的隋军,睡眼惺忪地冲出营帐后,来不及找到兵器抵抗,就被呼啸而过的战马撞得七零八落,瞬间被践踏成肉泥。无法结阵的步兵遇到骑兵,只有被砍杀宰割的份,但见无数刀锋扬起落下,带起蓬蓬鲜血,密密麻麻的箭矢破开黑幕,钻进隋军的身体。
张昱率领着骑军肆意斩杀不知所措的隋军,手中长槊有若挣脱封印的嗜血魔龙,上下咆哮,毫不留情地吞噬一条条生命,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两千精骑如同一股旋风,随心所欲地在敌营中践踏,冲垮一切阻碍,粉碎一切抵抗,根本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骑兵所过之处呈现一条血红道路,留下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仆地翻滚哀号的伤卒。
偷袭的骑军趁乱四处投掷火把,很快隋军军营里的帐篷和辎重大多被点燃。风助火势,越烧越旺,火势迅猛蔓延扩大,一发不可收拾,烈焰腾空,把天幕映照的连片橘红。大营内就像开锅一样,乱成一团,四下里哭喊声一片。
这些隋军不知道来袭的敌人到底有多少,感觉似乎到处都是敌方人马,个个惶恐万状,不击自溃,将找不着兵,兵亦找不着将,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大营里四散奔逃,有若待宰的羔羊,自相践踏而死的更是不计其数。
当卫文升闻讯匆忙穿好甲胄,拿起腰刀从中军大帐中冲出来的时候,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几欲急怒攻心。他扬刀砍死数名四下逃窜的军卒,嘶声吼道:“持我号令,各营不得擅动,有擅动者,杀无赦!”
在几名部将的奋力整顿下,隋军方从最初的恐惧和慌乱中惊醒,开始寻找武器,结成小型阵势,稳住阵脚展开反击。
张昱长啸一声,拨转马头,挟着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彪悍锐气,率领两千骑军回头来回冲杀,一直到天色开始放明,方领军扬长而去。
晨曦缓缓升起,照在一片狼藉的隋军大营内。整个营寨几乎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哀嚎阵阵的伤兵,地上满是和着焦味和血腥的灰烬,折断的旗杆和破碎的甲胄兵刃散落四下,一些尚未烧尽的营帐还在冒着浓浓黑烟,惨景几乎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卫文升命人清点人数,当夜折损士卒竟达一万多人,闻听禀报,卫文升脸色铁青,怒不可遏。他没有想到杨玄感用兵竟如此大胆,敢派兵夜袭他的大营,区区几把火,就烧得己方士气胆寒。杨玄感,你真是好手段!想自己身为大隋屈指可数的名将,此次率军平叛,本以为易如反掌,孰知此遭落得如此惨境,这巨大的羞辱感让卫文升难以忍受,他仰天发誓与杨玄感誓不两立。

杨玄感两眼赤红,彻夜未眠,一直守候在军中大帐,面带焦虑之色,不时地看着帐外天色。李密、李子雄等将领也陪同在侧。
就在杨玄感心里七上八下已经无法按捺之际,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亲兵在外禀报:“大帅,张将军使人前来报讯。” 杨玄感霍然站起身来,大声道:“带其进来。”
门帘一挑,亲兵带着己方一个兀自气喘吁吁的斥候走了进来。斥候见了杨玄感单膝跪倒,禀道:“启禀大帅,大捷!大捷!”
杨玄感闻言心中一颤,喝道:“速速报来。”斥候道:“张将军昨夜突袭成功,卫文升部死伤惨重,损兵折将,现张将军已往营中赶回,特命小的先来报捷。”
杨玄感听了面颊微微抽动,继而仰天大笑,喝道:“众将官,随我前往辕门外迎接张将军凯旋。”
看到从战马上飞跃而下、浑身浴血的张昱,杨玄感满脸兴奋,大步迎上,一把搂住张昱道:“我有贤弟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一同出迎的李子雄也是暗暗点头,抚着花白须髯,由衷道:“张将军如此智勇双全,古之名将亦不过如此,料那卫文升此番定然胆寒。”
李子雄这番话并无恭维之意,完全发自肺腑。他乃军中宿将,对卫文升的厉害知之甚深,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大名鼎鼎的卫文升会栽这么大跟头。
夜袭取得大捷,杨玄感不禁意气奋发,一扫心中阴郁。当下他下令整军,一部由李密率领继续攻打洛阳城,一部由自己亲率,准备与卫文升部决战。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9 20:49

第三十七章 野心勃勃

洛阳城北,金谷之外,旌旗猎猎,人吼马嘶,两支大军正自对垒。
卫文升率刚惨败的大军近三万人,杨玄感部则四万余众,双方都投入了己方最强大的生力军,决意一决生死。
卫文升身披虎头鱼鳞吞云甲,端坐在战马上,想起了昨夜惨死的军卒,他不禁心中酸涩不堪,羞愤难当,要不是自己大意轻敌,怎会有如斯惨败。恰恰是由于杨玄感这个该死的逆贼,才使风雨飘摇的大隋王朝陷入了更加绝望困顿的境地。看着对面愈来愈近的杨玄感阵营,卫文升大吼一声:“击鼓,准备迎敌。”
与此同时,杨玄感见到这个将父亲掘墓焚尸的仇人也是血贯瞳仁,分外眼红。他振臂一挥,大喝道:“有杀死卫文升者,赏黄金百两。”
两军不约而同地采取了骑兵在前步兵随后的对决方式。漫天箭雨下,双方骑兵不断有人惨叫着坠至马下,瞬间便淹没在飞驰而过的铁蹄中,被无情地踩踏而死。紧接着就听轰地一声,两道骑兵洪流重重撞击在一起,立刻又是一阵人仰马翻。遭到正面撞击的骑兵大都是胸骨尽碎的结局,长槊、长枪凭着战马可怖的冲力,轻而易举的就能贯穿两三个人的身体。紧随其后的步军此刻也短兵相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纠缠着厮杀成一团。无数的血花接连绽放,绘成了一幅残酷而凄艳的画卷。
怒吼声、惨嚎声响成一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上,战刀飞舞,长枪厉啸,利箭呼号,两大阵营变成两个巨大的绞肉机,把所有士卒都深深吞噬其中。
在激昂的战鼓声中,张昱挥舞着手中长槊,横扫直刺,无人是其一合之敌。他就像来自地狱中的杀神,所到之处如劈风斩浪般,敌卒盾碎矛折,肢首横飞,纷纷毙命,无有全者,与他直接面对的绝无逃生的可能。张昱的残忍嗜杀,让隋军望而生畏,胆寒不已,避之唯恐不及。
卫文升见状目眦欲裂,钢牙紧咬,颔下花白胡须抖颤,难以抑制心中杀意。他擎起手中丈二长刀,一催胯下马,于转瞬之间便已驰至张昱近前。甫一照面,卫文升二话不说,抡起大刀兜头便是一招力劈华山,长刀幻作一片森寒刀芒,带着一股强猛罡风,惊雷疾电般直奔张昱顶门劈来。
张昱远远就见一将纵马如飞杀来,近前方知乃是一年迈老者,观其装束及身后追随的战旗,判定此人定是大隋军中久负盛名的老将卫文升。
见卫文升刀沉力猛,张昱也不禁暗赞对方了得,昔日军中称此人为花刀帅,誉为大隋朝三大使刀宗师之一,果然名不虚传,虽已垂暮,仍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勇武。
张昱手中长槊挥出,吐气开声,毫无花巧的迎了上去,硬生生接住卫文升此刀,一声兵器相击巨响,但见火星四溅,二马交错而过。卫文升在马上晃了两晃,只觉一股巨力倒卷而回,双臂一阵酸痛,心中大是骇异,暗忖眼前之人到底是谁?竟如此了得,即便自己全盛时期也难以是其敌手。
卫文升大喝道:“来将何人?通名受死!” 张昱纵声狂笑道:“某家是谁,你不必知道,赶紧拿命来吧!”
当下二人旋又圈马回转,再度厮杀。卫文升的刀法雄浑沛然,快似旋风,而张昱的槊法却勇猛凶狠,剽悍凌厉,一时间两个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酣战中,卫文升已鬓角、鼻洼见汗,刀法散乱,他只觉心跳逐渐加剧,浑身力气似是接济不上。卫文升心中暗暗叫苦,情知再战下去自己难逃败亡一途。
于是卫文升一声暴喝,掌中刀一式回风舞柳,幻出无数朵刀花,在日光下绚丽夺目,牢牢罩住张昱上半身。此招乃是已故大隋名将鱼俱罗的天绝刀法中五大杀招之一,端的有神鬼皆惊之妙。卫文升与鱼俱罗乃是结义兄弟,蒙鱼俱罗私下传授此招,眼下他见不是张昱敌手,遂使出此杀招以求一招制敌。
张昱见状冷笑一声,卫文升这一刀虽然看似凌厉无匹,可此人毕竟老迈,力道已是难以跟上,致使这一招威势小了许多,对自己已难以构成威胁。当下张昱猛一拧身,闪过刀势,左手闪电般一伸,间不容发间已是抓住对手大刀刀柄。
卫文升大吃一惊,没料到眼前敌将竟如此行险,他用力回夺,却如蚍蜉撼树,难动分毫,这把刀刀柄依旧牢牢握在对方手中。只听张昱大喝一声,右手中长槊化作一条乌黑蛟龙,挟带着惊心动魄的风雷之声,直刺对手前胸。
卫文升迫不得已忙撒手弃刀,一式铁板桥,仰面贴在马鞍上方躲过此招,就见长槊带着一股劲风,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擦过。卫文升吓得魂不附体,这才知道自己与对方相较实在差的太远,加上兵刃已失,再不逃非死于当地不可,当下他拨转马头,落荒就逃。
张昱见必杀的一槊竟然无功,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讶色,心中杀机大动,他微微冷笑,催马扬槊便欲取卫文升性命。
一旁冲出卫文升麾下几员偏将,拼死阻击张昱,等张昱将几人一一挑落马下时,卫文升早已逃得不见踪迹。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9 20:49

此际杨玄感部见状声势大振,就连刚刚成为杨玄感部卒的义军,也大吼“宁死刀下,不役辽东”的口号奋勇拼杀。他们脸上那悍不畏死的疯狂神情,足以让盔甲鲜明的隋军心惊胆战。
见主帅业已溃逃,在死亡的威胁下,训练有素的隋军也终于崩溃,先是几十个往回逃窜,接着变成数百个,最后是一哄而散,兵败如山倒。杨玄感下令挥军掩杀。
杨玄感的族弟杨玄挺也是勇不可挡,挥舞长枪,身先士卒,带领杨氏亲兵一路追杀在前。交手不到三个回合,杨玄挺就将卫文升帐下悍将张平刺落马下。就在杨玄挺杀得性起之际,一道锐风扑面而来,他想要躲散,已是避无可避,暗中射来的一支雕翎长箭正中其面门。
杨玄挺也是悍勇至极,当下大吼一声,抬手拔出箭矢,用力折为两段,面上顿时鲜血迸流,宛若厉鬼,他在马上晃了两晃,翻身倒栽下马来。身后亲兵近前一看,就见杨玄挺双目紧闭,已然气绝毙命。
杨玄感在远处看到此景,凄厉的嘶叫起来。他飞驰至近前,下马后扑了过去,抱住杨玄挺尸身是放声大哭,涕泪满面,一时肝肠寸断,宛若钻心般剧痛,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起兵之前,杨玄感信誓旦旦,要带着杨玄挺打下江山,共享富贵尊荣,可现在壮志未酬身先死,杨玄挺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
收兵之后,杨军大获全胜,斩敌无数,可全军上下却毫无喜气。大帅杨玄感的族弟、猛将杨玄挺的阵亡让众军士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卫文升虽然败退,却不甘失败,决意誓死拖住杨玄感,来配合洛阳城内樊子盖的防守。他想出一个阴招,指挥军队整日尾随不舍、阴魂不散的袭扰杨玄感大军,使其无法一心攻打洛阳。卫文升部只要看到杨玄感大军欲攻击自己,就撒腿撤离,绝不硬拼,等杨军返回时又附后不断袭扰,简直有如附骨之蛆。杨玄感对其是打又打不到,赶又赶不走,对这种无奈手段是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己方取得了一连串胜利,洛阳城眼下也岌岌可危,可终究还是没有被顺利拿下,一想到这一点杨玄感就头痛不已。

帅帐中,杨玄感正自烦躁难耐,来回踱步。有近卫禀报老将李子雄求见,杨玄感忙令人让其进帐。
落座后,李子雄目光炯炯地注视杨玄感,一言不发。
杨玄感甚觉奇怪,忙道:“李将军,有何事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需拘谨。”
李子雄道:“老夫与大帅乃是忘年之交,此番来投,已然誓奉大帅为主,若有二意,天厌之,地弃之。老夫想问的是,大帅此番举事就纯为推翻昏君杨广,解黎庶于倒悬,难道不欲取而代之?”
杨玄感闻言不禁呼的站起身形。李子雄的一番话有若惊雷,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是他心中绝大秘密,虽然明眼人早应该看出,可当面赤裸裸的被揭破尚是第一遭。当下杨玄感轻咳一声,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缓缓道:“李将军,是便怎样?”
李子雄沉声道:“大帅,此际洛阳指日可克,卫文升已是癣疥之患,不足为虑。大帅智勇双全,便如皓月当空,无处不明,值此风云际会之时,理当称帝建号,号令天下。大帅称帝之后,何愁四海豪杰不前来投靠,洛阳城内的隋军将士也会因此六神无主,自然土崩瓦解,攻破此城易如反掌,若此王图霸业可成也。”
杨玄感闻言面露深思,半晌方道:“李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请容我思量一番。”李子雄不再出言,缓缓起身,深施一礼退出。

当夜,张昱帐中,杨玄感与李密、张昱三角而坐。杨玄感沉声道:“适才李老将军劝我此际顺应天意,称帝建号,言称四海豪杰闻讯必来投靠,如此势必声威大振,所向披靡,届时大事可成。想我杨玄感本皇室贵胄,血脉尊贵,若称帝建号也属名正言顺,不知先生和张贤弟意下如何?”
张昱闻言不觉与李密面面相觑,均一脸惊讶,无法相信听到的一切。两人万万没有想到杨玄感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在洛阳战事如此吃紧之际,此举简直是匪夷所思。
张昱鼻中轻哼道:“兄长,这李老将军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得了失心疯?怎能有这种念头。”
杨玄感不想张昱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很是尴尬,眼中有一丝掩饰不过的失望掠过。他干笑几声,目光转向李密,眼神中充满期盼之意。
李密肃然道:“昔日张耳劝阻陈胜称王而被排斥外放,荀彧因为劝阻曹操称帝而被杀头,现下我李密若是直言劝阻主公,不知会否与这二人境遇相似?若阿谀奉承,昧心顺主公之意,那是小人行径,密不屑为之,况且目前东都久攻未克,大隋援军指日可至,当务之急应率领精锐先取关中,怎能现下忙于称帝,李密万万不敢苟同此见,请主公明鉴。”
听李密亦如此说,杨玄感眼中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脸上阵红阵白,半晌没有出声,接着他颓然低声道:“先生所言极是。”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9 20:50

第三十八章 深陷危境

七月中旬,隋将屈突通的轻骑部队赶至河阳,距离洛阳已然很近,宇文述大军紧随其后。而坏消息更是接二连三传来,大隋勇将陈稜率先锋队伍业已攻破黎阳,斩杀杨玄感所任刺史元务本。
隋军主力大举逼近,洛阳仍牢牢掌握在樊子盖手中,此际杨玄感方才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似乎感觉到了失败的阴影正在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看着灰暗的天空,他不禁仰天长叹,徒唤奈何。
怀着深深的挫败感,杨玄感踏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李子雄营帐中。他深知李子雄久历沙场,军事上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独到见解,故特意前往讨教。
面对杨玄感的问询,李子雄也是紧锁眉头,言道:“老夫与屈突通相处多年,其人深谙兵法,属能征善战之辈。若让其部渡过黄河,则胜负难料矣!为今上策当分兵拒敌,力阻其渡河,只要屈突通部过不了黄河,樊子盖与卫文升便失去后援,境况当有所好转。”
杨玄感点头称是,深以为然,于是召集诸将,言明当前形势。李密和张昱也俱赞同李子雄分兵拒敌的建议,当下商定由李密、杨积善率大军两万前往河阳阻截屈突通大军,张昱领军一万抗拒卫文升部袭扰,杨玄感则率主力大军继续攻打洛阳。

看着城下杨军部众军旗变幻,缓缓开拔,城头上的宇文成都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樊子盖,沉声道:“樊老尚书可知杨玄感此举意欲何为?若不出成都所料,定是大隋援军欲渡黄河,此逆贼无奈之下行分兵阻击之举。”
樊子盖闻言不禁点头颔首,这些天固然洛阳守军死伤惨重,但闻讯各路援军指日可至,将士皆士气高涨。反之,观城下逆贼部众攻城力度已然大大减弱,此要紧时期逆贼分兵,很有可能就是宇文成都所说的事情发生了。
樊子盖虽是文官,但殊无士大夫迂腐之气,相反行事雷厉风行,因而即便一向目中无人的宇文成都对其也很是敬重。看到樊子盖同意自己的看法,宇文成都肃然道:“若是援军无法顺利渡过黄河,洛阳城迟早被逆贼攻破,此际成都请命,愿率一队死士杀出城去,趁其队形变化混乱之际,行雷霆一击,当收奇效也,不知樊老尚书意下如何?”
樊子盖怔怔地看着宇文成都,忽然他仰天大笑,慨然道:“壮哉!大隋有将军如斯忠勇之士,何愁杨玄感此獠不灭,且待老夫为将军击鼓助行。”

城下杨玄感部忙于分兵开拔,一时乱成一团。最近许多义军和普通百姓的加入,固然使杨玄感声势大振,人马众多,可这些人根本未经战阵训练,做不到相互配合,更谈不上令行禁止,实乃一群乌合之众。
张昱从大帐中走出,看着眼前乱哄哄的景象,不禁大吃一惊。他疾步来到杨玄感近前,低声道:“兄长,是谁如此分兵的,简直是胡闹,若此际樊子盖挥军出城袭杀,我方非大乱阵脚不可。”
杨玄感闻言笑道:“贤弟,樊子盖胆小如鼠,龟缩不出,咱家此际正愁他不敢出城。” 话音刚落,忽闻洛阳城楼上传来了一阵猛烈的鼓声,就像一声声巨雷在杨军耳边炸响。
就在杨玄感部众面面相觑之际,洛阳城的吊桥已轰然放下,城门也为之大开。宇文成都着一身火红锦绣战袍,外罩细鳞锁子连环甲,胯下神骏白马,挥舞着凤翅鎏金镗,带领一队精锐骑军飞驰而出,宛若决堤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咆哮着直奔杨军而来。
宇文成都手中凤翅鎏金镗闪动着嗜血的幽光,强横无匹的杀气直逼拦路的杨军,所到之处,杨军身首异处者不知凡凡。跟在其后的隋军骑兵被宇文成都神勇激励,一个个气势如虹,杀声震天,无可阻挡。
杨军做梦也没有料到一直龟缩的隋军胆敢杀出城来,本就队形散乱,此际更是混乱不堪,转眼间被杀得溃不成军,狼奔冢突,一个个嚎哭惨叫着四散奔逃。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9 20:50

张昱看到宇文成都一马当先,如虎入羊群般,一下子把己方战阵冲了个七零八落,眼中抹过一丝痛苦之色。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杨玄感,飞身上马,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结阵,结阵迎敌!”说完从怀中拿出人皮面具戴上,用脚尖一踢马腹,战马像箭一样飞驰而出,径自奔宇文成都而去。
挥舞着手中精铁长槊,张昱心中一时战意熊熊,看着不远处那如入无人之境的红色旋风,他暗暗道:“宇文成都,你我之间,今日说不定只能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了。”
宇文成都正在肆意收割着杨军的性命,忽见一骑风驰电掣般冲至近前,马上一人虎背熊腰,狮盔兽带,银甲白袍,偏又生的面色焦黄枯槁,看上去甚是怪异。但见其人手中长槊盘旋飞舞,隋军骑将遇到纷纷惨叫落马,宇文成都不禁暗暗称奇,想不到杨玄感麾下还有如此猛士,胸中争胜之心大盛,当下一催马迎上前去。
张昱看着对面马上的宇文成都,几年未见对手还是那么伟岸高挺,似乎更见凶悍绝伦。当下张昱长啸一声,黑色精铁长槊划出宛若实物的有形光芒,带着千军避易之势直刺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只觉一阵劲风扑面,呼吸一时都觉困难,眼见无法躲闪,口中亦是大喝道:“来得好!” 手中鎏金镗一个封字诀,强绝内力如山涌出,“当”的一声,两件兵器在空中交汇,发出震耳巨响,两人在马上俱是晃了两晃。
宇文成都大为震骇,暗忖此人勇武绝不在自己之下,心中飞速思量,仍是想不出当世还有何人堪做自己敌手,当下大喝道:“你乃何人,有此武艺者绝非无名之辈,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张昱冷笑一声道:“天下之大,武艺绝伦者如过江之鲫,你乃坐井观天之辈,竟敢妄称天下第一,真是可笑之极。”
宇文成都闻言怒不可遏,催马上前,当下两人槊来镗往再度战在一处。倏而槊刃挥霍,招出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倏而鎏金镗如虹,似怒海之巨浪波涛不息,转眼间数十回合已过,两人仍是难分轩轾,一时成胶着之态。
此时杨玄感部众已然回过神来,结好阵型,在杨玄感的率领下掩杀过来。城上樊子盖见此情形,深恐宇文成都吃亏,忙下令鸣金收兵。
宇文成都闻听锣响,挥舞兵器,奋力将张昱长槊搪开,口中大吼道:“咱家知道你乃何人了!”
张昱冷哼道:“你知道什么,要战便战,休得聒噪。”
宇文成都目露异色,叹息一声道:“想不到你如斯豪杰,如此武艺,竟也从了逆贼,助纣为虐,真是可悲可叹!”说完拨转马头,率领部众返回城中。
张昱端坐马上也不追赶,恍惚中他想起昔日校场上那如雷的欢呼,皇帝陛下那温厚的口吻,中郎将披挂穿在身上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一时间不禁痴了。而杨军惧畏宇文成都神勇,见其返城竟无人敢近前追杀,只是胡乱射几轮七零八落的箭矢了事。

还未等战场收拾停当,李密策马飞至,看着他焦躁难看的面色,张昱顿感不妙。就闻李密哑声对杨玄感道:“主公,隋将屈突通部适才已然渡过黄河,现列军阵于破陵。”
杨玄感顿时呆若泥偶,面如土色,李密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把他彻底打懵了。他只觉胸口闷滞刺痛,喉咙口一阵发甜,再也无法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沾满衣襟,如同一朵朵艳丽凄美的花朵。
作者: 紫色女人    时间: 2017-10-10 17:18

叹叹,不曾想杨玄竟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落得走投无路。不由想,有时一个决策便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这可能也是历史的必然吧 。。。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2 23:56

叹叹,不曾想杨玄竟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落得走投无路。不由想,有时一个决策便能决定一个人的一生,这可能 ...
紫色女人 发表于 2017-10-10 17:18



    谢谢老板点评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2 23:57

第三十九章 月夜追杀

形势愈发严峻起来。杨玄感此际西边要抗拒卫文升部,东面要阻击屈突通精锐大军,而洛阳城中隋军知晓屈突通部渡过黄河后皆大为振奋,不时出城袭扰。杨玄感终于抵挡不住,两天下来大军已是连遭数败,死伤数万人,军卒人心惶惶。
杨玄感这时候方才深刻明了李密的目光是多么远大,意识到自己的盲目自负与愚蠢。迫于形势,他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请来李密、张昱、李子雄、韦福嗣等诸将商议对策。
老将李子雄道:“眼下隋军援兵越聚越多,而我方却屡屡失利,军心涣散,此地决计不能再留,不如引军直入关中,夺取永丰仓,开仓赈济灾民收取民心,届时三辅之地均可指麾而定。一旦据有府库,返转头来,向东而争天下,亦可成霸王之业也。”
杨玄感闻言目光转向李密,口中道:“先生意下如何?”
李密最近对杨玄感可谓失望到了极点,本来一副大好形势,竟然能被其搞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是令人扼腕。可看着杨玄感憔悴不堪的面容,昔日的意气奋发已然在其身上荡然无存,心中又不禁一阵怜悯。
当下他微微颔首道:“李将军所言极是,此际形势愈发对我方不利,走为上策。现今弘化留守元宏嗣正屯兵在陇右,其人曾是越王千岁门生,主公可派人四下宣扬其已决意归顺,并已派使者前来迎接主公,我部乃是为此进入关中,以此为借口,一则稳住目前军心,二则对关中百姓亦有所交代。”
张昱闻听不禁抚掌叫绝,深深为李密的智慧折服。而韦福嗣却是默然不语,心神不宁,眼光游离不定。
杨玄感见李密等皆主张西取关中,于是下定决心撤军,率军西进直取潼关。吸取前日教训,为防止洛阳城中隋军趁势掩杀,当下众人商议决定于当夜三更悄然撤军。

当夜,冷月高悬,张昱在李密帐中,两个人持酒对酌。
揩去嘴角酒渍,李密幽幽一叹道:“如不是这几日连番惨败,恐主公还不会痛下决心西进,他对洛阳太过看重,逐鹿天下怎可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啊,好在此番西进为时未晚。”
张昱颔首不语,只顾大口痛饮。
门帘一挑,焦昆面带惶急,匆匆走了进来,附耳低声与张昱说了几句。
张昱闻言霍然站起,口中冷哼道:“此贼终于按捺不住了。”李密闻言愕然,言道:“贤弟何事动容?”
张昱低声道:“适才我的属下暗中窥见韦福嗣独自一人牵马悄然出营。”李密大吃一惊,喃喃道:“我早就说过韦福嗣此人不可信,主公就是不听。” 再看张昱已是大步走出帐外,李密忙紧随其后。
早有焦昆心领神会,把张昱战马牵到。张昱低声道:“兄长,此事不宜声张,否则军心势必动摇,你我二人悄然尾随追截即可。”
李密点了点头,当下两人悄悄牵马出了大营。刚出营门不久,张昱示意李密停下,他下马伏在地上侧耳凝神静听,然后一跃而起,上了马言道:“兄长,此贼向东而去,定是东投屈突通了。”
李密暗暗称奇,言道:“贤弟,你如何知晓?”张昱一边策马飞奔,一边笑道:“此乃伏地听声之术,乃是小弟以前在塞外做马贼时学的本领,实属雕虫小技,此番倒让兄长见笑了。”
韦福嗣一边鞭打胯下坐骑,一边暗自窃喜,天可怜见,此番终于得以脱离魔窟,重见天日。想自己堂堂大隋内史舍人,世代忠良,岂肯舍身伺贼,若如此日后何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可笑杨玄感沐猴而冠,一个志大才疏的浪荡子弟也敢窥伺九五之尊,实在是可笑可悲。此际闻听自己悄然逃遁,这厮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想到杨玄感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模样,韦福嗣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忽然,他闻听后面有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传来。韦福嗣不禁大吃一惊,适才出营乃是持自己暗窃的杨玄感令牌,又是悄然进行,自忖没有惊动任何人,此际怎会有人前来追赶?凝神静听马蹄声很是急促,已是在身后不远处,韦福嗣顿时冷汗直流,拼命鞭挞坐骑,亡命飞奔。他明白一旦被追上,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结局。
张昱和李密胯下皆是雄骏健马,脚力远胜韦福嗣坐骑,不多时两人视线中已经出现韦福嗣的身影。
张昱冷然一笑,右手一抬,一支狼牙箭已赫然在手,他张弓搭箭,对准了韦福嗣颠簸起伏的后背。
韦福嗣眼见前方不远处乃是方圆一大片树林,心中不禁喜出望外,业已绝望的心再度活跃起来,奋力催马疾奔。忽地他听到身后一阵劲箭破空锐响,心知不好,在马上侧身欲使个蹬里藏身,可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已然洞穿右肩而过,带起一团血雾。韦福嗣疼得惨叫一声,差点摔落马下,也算他见机的早,略一侧身,不然适才张昱这箭定已是穿其后心而过。
张昱见状也是暗叫一声可惜,从箭壶中再度拿出一支箭,可韦福嗣已然亡命赶至树林,疾驰入内。这厮也算身手了得,即刻飞身下马,就听一阵树叶枝条哗哗声响,其人很快消失不见。
朦朦的月光下,林中影影绰绰,一棵棵大树就像一只只怪兽蹲立当地,欲择人而噬。一阵风吹来,里面隐隐传来阵阵呼啸之声,仿佛有无数鬼物在其中哀号咆哮,十分幽凄可怖。
张昱飞身下马,横擎长刀就欲进林追杀。一旁李密抬手拦住他,轻声言道:“贤弟且慢,古语云逢林莫入,韦福嗣这厮也是身怀武艺之辈,敌暗我明,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
张昱恨恨道:“难道就白白放过这厮不成?”
李密不禁笑了,月色下,他的目光清澈明亮,缓缓道:“韦福嗣自负聪敏,实则愚蠢至极,他前些日落入我等之手,已然宣誓效忠,此事人人皆知,更无人知晓其乃被迫敷衍,此番这厮虽然成功脱逃,可以杨广心性,对其曾经的背叛绝对无法容忍,他此际看似得脱牢笼,实则乃是自寻死路。”
张昱略一思忖,业已明了此理,当下呵呵笑道:“如此说来,这厮也算可怜之人了,罢罢,随他去吧。”

当下张、李两人拨转马头回归大营,此际已是三更,杨玄感率军忙于连夜开拔,正自焦急的在大营辕门前等待,他已然得到韦福嗣逃遁的消息。
见到二人后杨玄感沉声道:“韦福嗣此贼现在何处?”
张昱低声道:“这厮中了咱家一箭,可惜还是被其逃脱。”
杨玄感闻言并没有暴跳如雷,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凄清冷月,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月色下孤独耸立的洛阳城,半晌,才带着一种奇异的语声言道:“天已不早,咱们快点走吧。”
张昱、李密默默点头.。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2 23:57

第四十章 攻打弘农

大军以飞快的速度向西开拔,望着远方已经在视线中缩小的洛阳城,杨玄感心情无比纠结,近在咫尺的囊中之物偏偏不能属于自己,一切都是时也命也!
不多日,大军来到河南弘农宫附近,此宫城乃是杨广昔日游猎途中下榻的所在。杨玄感端坐马上正自沉思,忽闻前方喧哗声大作。
杨玄感沉声喝道:“什么事情如此喧哗?”
“启禀大帅,前方道上,有数十名百姓跪地拦路,欲求见大帅。” 前方跑回的侍卫大声禀道。
杨玄感闻言一怔,接着令侍卫将拦路之人悉数带至近前。不多时,侍卫引着一帮衣衫褴褛的人来至杨玄感马前。为首一名老者,身材高瘦,手拄木杖,已然白发苍苍。见了杨玄感这老者顿时扑通跪倒,边磕头边痛哭不已。其余众人也是齐声嚎哭。
杨玄感命其起身说话。
老者哽咽道:“杨将军,我等小民乃世居此地的百姓,实因不堪官府徭役重赋,逃避在山中苟活,日夜翘首以盼将军解救黎民于水火之中,今闻将军率大军西进,特来相迎。只是不知将军为何不顺势攻取弘农宫,要知此城防守薄弱,军力空虚,取之易如反掌,此际城中库积粟米更是数以万担计,若攻下可开仓赈济四方灾民,亦可大大补充军饷粮草。”
杨玄感闻言大喜,此际他最需要的莫过于军饷粮草了,当即下令大军转向弘农宫城,并厚赏献策老者。这老者再三叩首,拜谢而去,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嘴角凝结的一丝狞笑。
张昱在马上冷眼观瞧这名老者,不禁心中疑云大起。这群饥民个个面有菜色,唯独这位老者面色红润,一点没有饥饿困顿的模样,更可疑的是谈吐不凡,试想一介饥民怎会知晓城中防务和粮草情况,此中定有蹊跷。
他正自思忖间,李密气喘吁吁地赶至杨玄感近前,大声道:“主公,为何不挥军西进,包围这弘农宫城作甚?”
杨玄感将适才老者所言告知李密。李密闻言顿足道:“主公,要知兵贵神速,此际追兵就在身后,焉能在此地耗留?若耽搁下去,届时前无关隘可据守,后被隋军追击,我等非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杨玄感闻言眉头不禁轻皱,对李密出此不吉之言甚感不快,口中倒是笑道:“先生多虑了,此弹丸之地片刻即可拿下,补充一下消耗殆尽的粮草何乐而不为?”
李密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一丝阴霾浮起于脸上,挥之不去。

弘农城四周的护城河青水如带,碧波荡漾,此际吊桥高悬,城门紧闭。城墙上隋军甲胄鲜明,刀弓在手,一副严阵以待架势,无数士卒和民工正忙不迭的搬运箭矢、擂石等守城器械。
城下的杨玄感见状,面露不屑之色,笑着对李密道:“先生,守城的杨智积真是猪油蒙了心,如此弹丸小城,他也敢妄图凭此顽抗,恐怕不消片刻就会化为齑粉。”
当下杨玄感令杨积善率大军,将弘农宫城团团围住,准备攻打这座城池。
李密见杨玄感一扫前几日颓势,在马上意气风发,根本听不进自己所劝,遂不再言语。张昱此际见杨玄感铁了心要攻占弘农宫城,连李密的话都不从,情知相劝已然无用,只好闷声不出。
张昱抬眼冲李密看去,恰好李密的目光也扫视了过来,两个人目光交接,皆暗暗摇头苦笑,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浓浓的忧虑。

弘农城中太守府中,气氛十分紧张,惶惧情绪弥漫。大堂内站满了一众文武官员,大家正在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着。
突然有卫士拉长着声音道:“蔡王驾到!”话音刚落,从大堂后转出一人,身着红袍,体态肥胖,细眉小眼,微有短须,面目看上去很是和善,可是多看几眼,就能发现他双目顾盼之间竟有几分自雄的威严。
众文武见了此人出现立刻噤声,人人屏息,按照各自的官衔和资历迅速在两侧站好,整个大堂内忽然静寂一片,落针可闻,显是对此人十分畏惧。这个人正是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
大隋帝国皇族杨氏出自弘农,弘农乃是帝王之乡,地位可谓超然尊崇,历任弘农郡太守均为宗室出任。现任太守杨智积是文帝杨坚弟弟杨整之子,当今圣上杨广的堂兄,袭父爵而王。此刻他坐在正中,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众文武一番,半晌缓缓道:“本王食君俸禄,幼承圣训,此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当与弘农城共存亡!城破之日便是殉节之时!”
见面前众人脸色被自己一番话说得都变了,杨智积纵声笑道:“逆贼杨玄感刚愎自用兼优柔寡断,此番定是久攻洛阳不下,无奈之下转而西图关中。若让此贼成功,则局势难以收拾,大隋危矣!此际必须用计牵制住其部众,使其无法西进,届时我大隋雄师齐至,天威之下定将此贼化为齑粉。”
顿了顿,杨智积胖胖的脸上阴狠之色大作,森然道:“适才本王安排一心腹扮作饥民,已成功说服杨玄感留下攻打弘农宫,还望诸君戮力同心,勿负皇恩,为我大隋尽忠,若有违抗军令、退缩畏战者,定斩不饶!”
杨智积清楚地知道现下关中兵力空虚,更知道一旦杨玄感部进入关中将会对大隋王朝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将严重危及杨氏国祚,自己就是拼却身家性命也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众文武闻言,情知已无退路,面上皆浮现激昂之色,齐齐躬身,轰然道:“王爷放心,吾等必死战到底,以报皇恩!”
杨智积点点头,欣慰言道:“诸君胆色未令本王失望。”
有军卒飞报,杨玄感大军已然将弘农宫城团团围住。杨智积闻言非但不惊,反而面露喜色,捋须大笑道:“待本王到城楼上会一会逆贼杨玄感。”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2 23:57

杨玄感在城下正欲下令大军开始攻城,忽然看见城楼上探出一个肥硕的脑袋,定睛一看,正是蔡王杨智积。只听杨智积扬声道:“杨玄感何在?”
杨玄感在马上拱手为礼,朗声道:“本帅在此。杨太守,弘农城内万千生灵系于你一念之间。你若识时务,此际就应开城投降,尚可免你罪责,倘若冥顽不灵,待大军攻下此城,尔等皆要死无葬身之地,到那时悔之晚矣!” 他的声音异常洪亮,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许多人脸色为之一变。
杨智积面露不屑,手掌在城垛上重重一击,怒喝道:“呸,你这个逆贼,实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想你父越王何等忠义,怎会有你这等孽种?简直是杨氏皇族之耻。若越王泉下有知,在天有灵,也会为你蒙羞,难以安息。此际你这个孽种居然还有脸面站在本王面前大言不惭,换作别人早就自裁以求越王宽恕了。”
杨玄感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下马来。他嘶声吼道:“传令三军,给我攻下此城,本帅要抓住杨智积,将这老匹夫碎尸万段。”
当下杨军蜂拥而上,扑向弘农宫城。杨智积一声令下,城上床子弩、硬弩和箭矢齐发,如同暴雨般倾泻于攻城军士的阵中。
当日杨军丢下三千多具尸体,可依然没有攻下弘农宫城。一则此城看似很小,可修筑的甚为坚固,滚木擂石齐备,箭矢弓弩充足,角楼、瓮城、箭塔等防御设施一应俱全。二则城中军士闻言大隋军马指日可到,心中底气十足,防守异常顽强,而杨军连番苦战,伤残遍地,士气低迷,更缺少必要的攻城器械。
张昱和李密心急如焚,数度劝杨玄感不要停留。可每当杨玄感有所松动之际,杨智积就如同附骨之蛆,使人在城头上喝骂不止,污言秽语,无所不及。还让城中戏子优伶将辱骂杨玄感的话编成戏文,在城楼上令众多百姓和戏子一起扬声喊唱,把杨玄感气的几欲吐血,发誓不诛此獠绝不收兵。
一连三日攻打,杨玄感用尽了一切攻城手段,可毫无建树。他派军卒暗中挖掘地道想悄悄潜入城内,结果杨智积防得滴水不漏,令下属在城中要害处埋缸侦听,发现暗道即放水倒灌,致使杨玄感属下无功而返。最后杨玄感甚至连火烧城门的招数都使将出来。可杨智积更是技高一筹,早已命人用厚重巨石将城门堵死,城门虽被焚毁可杨军依然无法攻入。这座小小城池,一下子变成了巨大的屠宰场,将无数杨军将士无情地绞杀其中。
杨玄感紧咬双唇,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他实在想不通,弘农宫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不算高,护城河不算深,守军算来算去也绝不会超过五千人马,为什么自己偏偏难以将其拿下?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一个弘农城就如此难以攻克,那么以后的潼关、长安呢?这时候,杨玄感第一次感到心中的自信荡然无存。

隋将屈突通的大营中,旌旗猎猎,杀气森严。
主将屈突通留着浓密短髯,深目重眉,龙骧虎视,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其膂力过人,骁勇多谋,是大隋军中一员功勋彪炳的铁血悍将。此刻他正端坐帅案后,仔细看着韦福嗣适才呈交的杨玄感叛军西行路线图文及详细计划。
半晌,屈突通抬起头看着下首面色苍白的韦福嗣,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言道:“韦舍人此番劳苦功高,忠义可嘉,本帅届时一定奏明圣上,不过这几日就要麻烦韦舍人住在这里了。” 接着他垂下眼睑,吩咐左右道:“来人,带韦舍人前去歇息。”话音刚落,立即过来四个高大健卒,屈突通将手一挥,示意他们将韦福嗣带下去。
韦福嗣见状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只得任其摆布,随四名军卒而去。
屈突通又拿起适才所看图文扫了两眼,随即扔在帅案上,冷笑一声道:“杨玄感固然小丑,你韦福嗣也未见高明。”
当下屈突通令人火速联系宇文述、卫文升大军,自己则率部开拔,星夜兼程,他要拦截住杨玄感,擒杀这个叛逆,为皇帝陛下分忧。

就在杨玄感部如火如荼地攻打弘农城之际,一名斥侯快马如飞而至,冲进辕门。杨玄感看着面前滚鞍下马、跪伏于地的斥侯,心中顿时感到不妙。李密和张昱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为之忐忑。
就见斥侯气喘吁吁、几乎脱力地禀道:“启禀大帅,大事不好,隋将宇文述、屈突通等已率大军星夜前行,不日将至。”
杨玄感闻听斥候言道隋军已至,顿时只觉双耳一阵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感到全身无比疲惫,甚至是绝望。他恨恨顿足,不敢再看李密、张昱失落的目光,无力地下达撤军命令,放弃弘农宫城,准备再度西进攻取潼关。

张昱策马在前疾行,此际他心急如焚。看着不时掉队拉后的军卒,已经不忍再予训斥,连番多日苦战,未曾有半点喘息之机,也难怪军卒羸弱不堪了。
忽见前方一段地势异常平坦,乃是很大的一片平原,举目远望,在平原南侧却又遍布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高矮不一的树木,大军势必要经过这一段丘陵地段才能西进。
张昱找来知晓路径的军卒一问,方知此地名唤董杜原,属河南灵宝境内。他正欲下令大军通过,突然,远处丘陵树丛内鸦雀惊起无数,振动翅膀在天空中盘旋哀鸣。
张昱双目倏然大睁,一颗心顿时收紧,脑袋里嗡得一声轰鸣。他嘶声大吼道:“准备迎敌。”
作者: 小老头    时间: 2017-10-13 19:50

第四十一章枭雄末路

大将军宇文述立于一土丘之上。胯下的战马通体乌黑,毫无杂色,长长的盔缨飞舞,一身铮亮的铠甲散发出令人侧目的光芒,更显出他不凡的威严与气势。虽然年事已高,满头白发,脸庞刻满风霜,可那鹰隼般的眼神,仍然让人无法生出丝毫轻视之心。
屈突通、卫文升以及来护儿三位大隋名将也端坐马上,身后是如林的枪矛,望不到边的玄黑铁甲洪流,正是大隋朝最精锐的部卒。
看着远处慌乱成一团的杨玄感部,宇文述不禁低声笑道:“一将无能,累死全军,杨玄感的胃口不是一般的好,啃不下洛阳也就罢了,连弘农宫也不肯放过,这下倒好,落得个四面合围的结局,真的是愚蠢之极。”其余三人闻言也不禁笑了起来。
宇文述敛去笑意,面露杀气,将手一扬,大隋军旗顿时傲然竖立,火红的战旗飞扬翻卷,猎猎作响。放眼望去,但见枪林似海,戈戟如云,刀锋如雪,槊刃森寒,竟似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就闻宇文述大喝一声道:“众将士,出击!”随着一声令下,埋伏在四下的隋军催动战马,挥舞兵器,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杨玄感部众。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和号角声响彻原野,震撼长空,一股冲天杀气弥漫整个战场,三十余万精锐隋军铺天盖地,从四面包抄杨玄感部。董杜原方圆四五十里,地势平坦,没有什么地形可以依托,如今唯有硬战一途。
看着四周海潮般逼近的隋军,听着惊雷般的喊杀声,杨玄感眸子里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之色,脸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几下,仅存的一点侥幸为之彻底破灭。
杨玄感知道事已至此,唯有死战,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用力摇了摇头,竭力把心中的恐惧驱赶出去,唰的拔出背后宝剑,朝前一挥,悲壮地挥军冲向敌阵。
李密、张昱等也是双目尽赤,挥舞兵器,怒吼着冲杀进敌阵。
鼓角轰鸣,马嘶蹄急,黄尘滚滚中无数人马的身影若隐若现,杀气盈野。如云利箭划空锐啸,带着恶鬼号泣般恐怖声音,相互射向敌方,天地为之一暗,顿时就有大片士卒倒下,可瞬间就被人海吞没。
双方几十万人马在这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上展开鏖战厮杀。一时战马撞击嘶鸣声、箭矢破空飞舞声、兵刃撞击铿锵声、士兵惨叫怒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诡异恐怖的乐章,无数生命在血光中徒劳的做最后的挣扎。浓烈的血腥气使天上耀眼的太阳也经受不住,逐渐变得黯淡无光,仿佛上天也不忍心再睹这场无情的杀戮。
此次宇文述、屈突通等带来的皆是大隋精锐部队。前段日子他们一直为追赶杨玄感部而昼夜兼程,士卒个个因为劳顿疲惫而积累的怒火这一刻完全爆发,此番尽情宣泄在杨军身上。
而杨玄感部众连日受创,人困马乏,早已是强弩之末,加上武器装备与对手相差的实在太大,不待交手,双方胜负已定,根本抵挡不住隋军的猛烈攻击,阵脚一下子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很快就看出隋军的训练有素来,他们三五十个人结成小型军阵,拦截突击,不断分割,包抄围杀,配合十分默契,大量的杀伤杨军。
此际见四下敌军如同潮水般涌来,许多未经正式训练的杨军士卒更是心胆俱裂,彻底崩溃,勇气消失殆尽。他们竟然愚蠢地抛下手中武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狼奔冢突,哭喊着四下逃命,不顾一切的想要离开眼前这个地狱般可怕的战场。可随即他们就被士气高昂的隋军无情斩杀,一个又一个相续倒在血泊之中。
一场残酷的杀戮,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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