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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昱疲累欲死,他已然在战阵中几经冲杀,终究不是铁打之躯,厮杀这么久,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此际什么招式全属多余,一个照面就会分出生死阴阳,死在他槊下的隋军将卒连他自己都无法说得清有多少,可隋军生生不息,好似无穷无尽,难以杀绝。
混战中,张昱早已与杨玄感被隋军冲散,心中又是担忧杨玄感和李密等人安危,又是痛惜己方悲惨结局。悲愤之下,他禁不住仰天狂啸,一股冲天怒气自胸中喷薄而出,下手更不容情,马匹所到之处,但见血雨片片飞溅,惨号声不绝于耳。
宇文述见状怒不可遏。他昨日本已接到长孙宇文成都密信,信中言明昔日大隋中郎将张昱就在杨玄感叛军之中,本有惜才收纳之意。可此际宇文述见张昱如此凶悍嗜杀,不禁怜才之意大减,代之以无穷杀机,当即下令麾下猛将一起围杀张昱,绝不让其突围逃遁。
渐渐的张昱好像失去了意识,只知道机械地挥舞长槊,紧接着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身体很轻,就好像漂浮在云端之上,战场上杀戮的喧嚣他已然听不到一丝一毫。
忽然,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大声提醒他快点醒来,刻不容缓。当下张昱奋力睁开双眼,恢复了神智,发现自己浑身都被鲜血浸透,软绵绵地伏在马背之上,手中长槊已然不知去向。极目望去,残阳如血,远处喊杀声已然渐渐减弱,看来自己总算是杀出重围了,就在此时他终于无力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杨玄感此际浑身浴血,宛若厉鬼。他的头盔业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俊秀的面庞上满是凄惶之色,鱼鳞铠甲上创痕遍布,有鲜血从甲内渗出,顺甲滴落。弟弟杨积善带着族中亲兵和心腹死士誓死拼杀,终于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拥着他逃遁进了附近一处树林。
这时天色已晚,可宇文述等人却没有仁慈之心,丝毫不给杨玄感喘息之机,勒令军卒点燃火把衔尾穷追,誓死擒杀贼首杨玄感。
望着远处敌军火把有若星罗棋布,如同蜂拥的蚁群源源不断涌来,听着捉拿杨玄感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再看着身边仅余的十余骑将士,杨玄感只觉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感到平生从没有过的绝望,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末路穷途,他终于忍耐不住心酸,潸然泪下。
喊杀声渐近,敌军中已经有人看见他们了,开始发出一阵欢呼声,杨玄感再度擎起长剑带领余众冲杀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杨玄感却觉得恍若隔世。他瘫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激烈地颤抖不止,已经再无力气进行搏杀,定睛一看,只有弟弟杨积善跟在身后,其余部众不见一人,显然已全部战死。
此时杨玄感的脸上,已看不出丝毫的惊恐仓惶,只有浓浓的遗憾和深深的倦怠,拥有天下这个目标曾经离自己近在咫尺,可如今已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看着杨积善仓皇无助的眼神,杨玄感不禁深深叹息一声。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揩去弟弟脸上血污,低声道:“为兄死而无憾,只是连累了你,叫为兄如何甘心啊!”
杨积善嘶声道:“哥哥,事已至此,你还说此话作甚?还不赶紧随我冲杀出去。”
杨玄感怜悯地看了弟弟一眼,摇了摇头道:“此番生路已绝,你我兄弟是插翅难逃了。昏君恨我入骨,若落入其手,死不足惧,但难免受辱,我万万不愿遭受此羞辱,还请弟弟你先下手送为兄上路吧。”
杨积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泣不成声,不忍下手,泪珠滴滴滚落在手中寒气逼人的长刀上。杨玄感不禁虎目圆睁,怒斥道:“难道你愿意眼睁睁看着为兄受辱至死吗?”
闻听此言,杨积善拭去眼泪,咬了咬牙,挥起手中长刀,但见一道寒光掠过,杨玄感颈中鲜血狂喷,人头已然落地,一双眸子犹自睁得老大,眼角隐有泪迹。也许是伤感上苍对他如此不公,抑或是没有听从李密劝谏的悔意流露,但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
杨积善看着哥哥死不瞑目的首级,不由得再度泪如泉涌。此时他见四下里火把通明,喊杀声已来至近前,情知已陷绝境,颤抖着举起手中长刀,一咬牙正欲扬刀自刎。就听一声弓弦声响,一箭正中其手背,疼得杨积善哎呦一声,长刀难以握住,跌落地上。
但见不远处一将金盔金甲,嘴噙冷笑,手持长弓,身形如山而立,身后是数百军卒,正是大隋名将屈突通。屈突通命人将杨积善绑了,大踏步走到近前,俯身捡起杨玄感的首级,就着火光定睛观看,良久方纵声长笑,甚为欢欣。
一名属下近前将一个木匣呈上,屈突通将手中首级放进匣子中,然后递给了属下。他沉声道:“这是叛贼杨玄感的头,是要带给陛下看的,你可要小心保管,绝不能有所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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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蛟龙脱锁

张昱此际瘫倒在地上,战马已然逃得不知所踪,甲胄上满是鲜血,呈现出凝固的酱紫色,右腿和左臂上各有一处伤口,均深可见骨。他看着远处逐渐接近的火把,也是一阵绝望,“莫非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阔别已久的惧意此时浮上心头。
不甘心就此缩手就擒,张昱勉强积蓄了一点气力,这才得以坐起。当下他奋力朝路边小树林里挪动,可每动一下,伤口就会钻心剧痛,好不容易挪到一株小树下,已是浑身酸软,全身再无半点力气。
张昱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进入火辣辣的喉咙里,自嘲地一笑,不再对逃命抱有期盼。说来也怪,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心中忽然有一种残酷的解脱感,刚才尚存的惧意消失无踪。
于是张昱倚靠在小树上,静静等待厄运的到来。

不多时远处马蹄声疾,有二十几个士卒打着火把,骑着健马,来到张昱藏身不远处停住。为首一名校尉模样打扮的大声道:“张昱这贼子功夫煞是了得,此际不知逃遁到那里去了,宇文大将军还叫咱们四下搜寻,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其余军卒也齐声称是。张昱闻听此人口音只觉甚是熟悉,可一时又难以记起。
当下张昱凝神静听,就闻这名校尉笑骂道:“章小三,你他娘的东张西望看啥,不要说张昱这厮早逃遁了,就是没逃,凭你那瘦猴模样恐怕还不够他一刀砍的。”
章小三闻言不禁一缩脖子,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当下这校尉朗声道:“章小三,你带弟兄们沿前面道路再搜寻一下,好歹应个差使。”
章小三等哄然应诺。接着又听见另一嗓音洪亮之人大声道:“陈二你等和章三兄弟他们也一并搜寻好了,咱家和周校尉还有点事情要商量。”于是又有人哄笑道:“李校尉,你安心歇息好了,咱们一定协力同心,把这个姓张的贼子擒来,包你在宇文大将军面前大大露脸。”
接着就听一阵马蹄声响,二十来个军士很快骑马离开,只留下一开始发话的校尉和那个李姓校尉在场。
就听李校尉笑道:“周兄弟,今日一战,咱家差点累散了筋骨,此际就让这帮兔崽子慢慢折腾去吧,黑灯瞎火的到哪找人啊,咱们还是下马到路边歇息一番如何?”
先发话的那个校尉也是低声称好,当下二人下了马匹,擎着火把缓步行向路边,径自往张昱藏身之处而来。
不多时,两人已然快到张昱藏身近前,听着沉重的脚步声,张昱一颗心不自禁沉了下去。
火光中,张昱终于看清了开头先出声的这名校尉的脸,一时心中不禁翻江倒海,思绪万千,也终于明白为啥会有那么熟悉的感觉了,此人赫然便是自己昔日军中同僚----大隋右威卫军中校尉周通。
此际周通二人已然看见倚在小树上的张昱,顿时大惊失色。
周通身侧那名校尉正欲扬声呼叫援军,周通忙低声止住,口中骂道:“李校尉,你真是愚不可及,你想把到手的富贵拱手相让吗?若是此际把别的将军招引来,到时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会承认是咱们抓住这逆贼的。你看此贼已经奄奄一息,毫无反击之力,咱们还不赶紧割下其首级,悄悄找宇文大将军领赏才是。”
那李校尉闻言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再看张昱靠在树上一动不动,顿时胆气大壮,手提单刀慢慢近前。张昱心中悲凉,没料到自己会死在昔日同僚手中,一时又更觉好笑。
这李校尉微一俯身,用手中单刀欲捅刺张昱,来试探他是否已死。张昱心中暗暗叹息,于是闭目待死。
忽听一声低沉惨呼响起,张昱不觉甚是惊诧,当下睁开双眸,便见周通右手中的单刀此际正插在那李姓校尉的后背上,眼见直没至柄,鲜血顺着刀柄蜿蜒流下。
李校尉脸上的笑容已然凝结,只见他缓缓扭转脖颈,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周通,双睛凸出,充满着无尽怨毒与不解。周通被其目光看得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手顿时松开刀柄,人跳至一旁。但见李校尉趔趄几下,慢慢地倒在地上,手中火把掉在地上兀自燃烧。
周通四下打量,见一时无人,忙持着火把走至张昱近前,低声道:“张将军,你怎么样了,刚好此际有战马在旁,你赶紧起来逃命去吧。”
张昱笑道:“还好,还没死,你我兄弟没料到是在这等境地下相遇,也算缘分。周通,你为啥不拿我去邀赏啊?”
周通近前将张昱扶起,咧嘴一笑道:“快走吧,待会说不定我会反悔也未可知。”话音刚落,他忽地面容扭曲,胸前赫然露出一截刀尖。
张昱大吃一惊,但见周通身后站着一人,正是适才被其刺杀的李姓校尉,周通那把单刀兀自插在他的身上。此际李校尉浑身浸满鲜血,望之有若厉鬼。
就听李校尉狞笑道:“周通,你这个逆贼,难道你忘记杀过人后要将刀拔出来吗?今天老子就教你一招。” 说完猛一抽刀,但见鲜血飞溅,周通仰面倒地。李校尉呵呵惨笑几声,也随之慢慢委顿,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无动静。
张昱奋力爬至近前,一探气息,李校尉已然毙命,再看周通已是奄奄一息。张昱把周通抱在怀中,垂泪道:“兄弟,若不是我,你何致如此,都是我害了你!”
周通惨然一笑,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道:“当初在军中,若不是我怂恿你到皇家猎场打猎,将军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说来还是我欠你的,这次只不过是我将债还了。”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渐不可闻,眸子中的光彩已散。
张昱大恸,泪水点点滴落在周通面颊之上。
良久,张昱放下周通尸身,扬臂奋力从身侧树上折下一根树棍,强行支撑着站起。他心中默默对自己说:“张昱,你这条性命是周兄弟舍命换来的,绝不能轻言放弃。”当下艰难前行,来到适才周通驻马所在,强自忍住伤痛爬上战马,用树棍狠命一抽马臀,一人一马顿时箭一般驰出,直到逐渐被黑夜吞没。

大业九年八月,杨玄感的首级被传至东都,余下躯体被愤怒的皇帝传旨以车裂之刑,在东都闹市陈尸三天,接着将残缺尸体剁碎,焚化成灰。其弟杨积善亦被车裂处死,杨玄感家族余众全部被杀。至此,盛极一时的杨素一门灰飞烟灭。
杨广下诏改杨玄感姓为枭氏,并令御使大夫裴蕴牵头,负责大肆清洗逆贼杨玄感的党羽。
裴蕴乃是出了名的酷吏,长于罗织罪名,皇帝让他清查叛贼余党,真可谓知人善用。而越王杨素执掌大隋权柄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如此追究下来,株连范围空前之大。数日内,就有二三百名文官被缉拿,军中被清洗的人员更是不计其数。朝中司农卿赵元淑、学士虞绰、王胄等人仅因平素与杨玄感过从甚密,均被斩首弃市。而韦福嗣也因曾经事敌,有负皇恩,被杨广下令交由大理寺审讯,后对其予以五马分尸之刑,死得惨不堪言。一时间文武百官人人自危。
杨广的怒火并没有就此消退,决定大开杀戒,震慑天下。
朝会上,杨广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逆贼杨玄感振臂一呼,从者数十万,实是令朕心寒。如此看来,天下人口太多绝非好事,人口一多就容易相聚为盗,祸害社稷。此次朕绝不姑息,对涉逆人等要彻底清查,一概诛杀。若不如此则不足以警醒当世,惩戒将来。”
接下来朝廷开始大肆追查,广为株连,不留后患,一口气诛杀了三万多所谓的逆贼,家产全部没收充公,其中冤死的占了大半,流放发配到边地约有六千余人。杨玄感围攻洛阳时曾开仓赈济百姓,这次天威无情降临,凡是接受过赈济粮米的百姓皆被杨广下诏一律活埋,坑杀在东都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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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朝廷开始大肆追查,广为株连,不留后患,一口气诛杀了三万多所谓的逆贼,家产全部没收充公,其中冤死的占了大半,流放发配到边地约有六千余人。杨玄感围攻洛阳时曾开仓赈济百姓,这次天威无情降临,凡是接受过赈济粮米的百姓皆被杨广下诏一律活埋,坑杀在东都城南。

=======  残忍,等后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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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朝廷开始大肆追查,广为株连,不留后患,一口气诛杀了三万多所谓的逆贼,家产全部没收充公,其中冤死的 ...
紫色女人 发表于 2017-10-15 22:52



    心肠太软,不适合看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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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暗流涌动

逃亡的途中,张昱只觉得自己有若狼狈逃窜的丧家之犬,无处可以容身。一路要冲皆有官兵设卡,盘查得甚为严格,在过往的城池墙上挂满了对他的缉拿画像,把他画得栩栩如生,悬赏金额更是高得惊人。
好在张昱有杨玄感所赠人皮面具在身,戴上后遮住本来面容,倒也省了无数麻烦,不虞被人认出。
此际张昱已然听说杨玄感兵败身亡的噩耗。虽然杨玄感志大才疏,属难成大事之辈,败亡也许并不十分出人意料,可凭心而论,他对自己实属不薄,想到杨玄感英俊亲切的面容,热情爽朗的笑声,张昱一度悲伤难以自己。
而李密、焦昆等人此际是踪信全无,生死不知,却也使张昱暗暗存在侥幸心理,心中期盼他们能够杀出重围,幸免于难。
张昱暗自思忖,唯今也只有回到塞外一途,再度和昔日一帮马贼兄弟为伍了,想到此处,他不禁长长喟叹一声。

一望无尽的塞外大草原上。
满身精悍披挂的曹元奎看着眼前这位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大汉,一时目瞪口呆,压根不敢和当日那位威武不可一世的主子联系在一起。他仔细看了半晌,方滚鞍下马,拜伏在地,口中哽咽道:“大当家的,真的是你啊!真是天可怜见,大当家你福泽深厚,此番得脱牢笼,这些日子兄弟们可都快急死了。”其余部众也均眼含热泪,哭拜在地。
张昱也不禁眼角一阵湿润,胸中一股暖流在缓缓激荡。此际回到塞外,自己不再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孤魂野鬼,可以再度率领一众兄弟驰骋塞外,快意恩仇。
返回营帐的路上,曹元奎详细地禀报了这两年部众发展情况:目前麾下弟兄近八百人,马匹约两千余匹,在塞外已是稳坐龙头交椅,无论是其他马贼也好,还是突厥王族也罢,均不敢轻捋虎须。闻听此言倒也让张昱甚为欣慰。
张昱问起侯君集的近况,曹元奎脸上顿现古怪神情。他附耳对张昱轻声告知道:“大当家的,自打你到洛阳后,侯当家的就很少与咱们来往,不过冲着你们之间的交情,大家也都相安无事。既然大当家的信得过我,安排我在此地看管基业,咱们多少就得多个心眼,于是我对其甚为防备,他安置在兄弟们中的几个沙子也被我找了借口杀了,还望大当家的不要怪罪于我。”
张昱闻言不禁微微颔首,对曹元奎的手段甚为赞许,此人确实是个人物,看来自己当初的确没有看走眼。
接着曹元奎又低声道:“大当家的,最近倒是风闻侯当家的与唐公李渊家的二公子走得甚近,前些天还有兄弟禀告我,说侯当家的在帐中亲自招待李二公子一行。”
张昱闻言脸上面不改色,心中却是掀起滔天巨浪,眼前顿时闪现李世民睿智而深不可测的眼神、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以及天纵神武的逼人气势。
当下张昱心中不禁暗暗问自己,是否已经对这个年轻人有了畏惧之意?而他很快就予以否定。他傲然想到,任你李世民再怎么了得,照样曾经在自己手上铩羽。可张昱又无可奈何地发现,不管是否承认,自己好像骨子里真的对这个人有着深深的惧意,像是难以挥去的梦魇一般。自打怀远相见第一眼起,他就有一种隐隐的预感,今后李世民还会与自己直接面对,此人将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宿敌,是自己平生最大的对手。
一切都已回归到从前,张昱再次过起了马上骑射、呼啸而过的马贼生活。一段日子下来,他恢复了往日的自信,浑身再度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张昱坚信,在这个离乱纷争的时代里,蛰伏不是他唯一正确的选择,他在耐心地等待。

大帐中,侯君集爽朗的笑声再度响起。他眯缝着精光四射的眼睛,略带醉意地对张昱道:“兄弟,你此际得以逃离生天,哥哥我闻讯不知有多高兴。当初你投靠杨玄感,我就甚不赞同,乱世要投明主,明珠岂能暗投?杨玄感此人焉值得兄弟你这等人物为之效力。”
张昱也不言语,只顾大口喝着烧酒。
侯君集还在滔滔不绝,他讲到兴起,不觉站起身形,端着酒碗来到张昱近前,拍了一下张昱的肩膀道:“兄弟,你可知道哥哥我最近认识的一位当世豪杰乃是何人吗?”
张昱淡淡道:“愿闻其详。”
侯君集丝毫没有发现张昱的冷淡,他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大声道:“便是唐公李渊家的二公子李世民,此人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实乃不世出的英杰,可谓当世之明主。他当日知晓你我兄弟之间关系后,对你可是十分仰慕。兄弟,你我二人要是择此等明主辅之,何愁荣华富贵不得、扬名天下不获啊!”
张昱微微抬起头,看着侯君集因为兴奋而略显潮红的脸,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厌烦。他猛一仰面,将碗中烧酒一饮而尽,冷冷对侯君集言道:“兄长,你有所不知,小弟和这李二公子早就有过一面之缘了。”
侯君集闻言笑声戛然而止,似是大为惊骇,端在手中的酒碗微微轻颤,溅出些许酒来。他呆呆地看着张昱,好像不敢相信。
张昱见状冷笑一声,面露讥讽道:“看来李二公子对兄长也未曾完全推心置腹。实不相瞒,小弟前些日子曾经一不小心得罪了他,改日你可以问问他详细经过。兄长,你我二人肝胆相照,别的小弟都可以听你的,唯独此事恕小弟断难从命,这李二公子今生与我绝无共谋大事之可能。”
言毕张昱将手中空碗猛地掷在案上,一声脆响,酒碗顿时四分五裂,他站起身形,掀起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侯君集在帐中怔怔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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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逃亡途中


等侯君集满脸尴尬地离开之后,张昱不禁陷入沉思。虽然他对侯君集投靠李世民之举很是恼恨,有一种深深的被愚弄的感觉,可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样想对侯君集来说太不公平。
侯君集无疑是无辜的,他并不知道自己与李世民曾结下梁子,再说自己也没有权利左右侯君集的选择。要知良禽择木而栖,侯君集的选择非但没有错,反而甚是英明,说明了他的眼光非同一般,李世民确实是不世出的英杰,值得这个世上任何一个豪杰甘心为之效力。
可是张昱内心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不服,这种不服从当初唐公府上就已产生,一直延续到现在,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强烈。
原本张昱习艺期间一直自视甚高,视天下英雄为无物,到了这个尘世之上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大。从开始因为难撇情谊而被杨素成功掌控、继而答应辅佐杨玄感起,张昱就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实在是个平凡的人,多情重义就是自己最致命的缺陷,根本无法达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枭雄境界。紧接着自己被皇帝下诏逐出京城,说到底也是为情所困,乃是没有挣脱公主撒下的情网之故。
辅佐杨玄感后,本以为谋有大名鼎鼎的李密,加上自己傲视天下的武艺,定可重整河山,跃马黄河,成就一番不世功名,没料到短短几十天杨玄感部就灰飞烟灭,自己再度落得流亡塞外的可悲下场,好像自己今生今世只能与马贼为伍了。
每每想到此处,想到当初的自命不凡,张昱的内心就会一阵阵绝望,自己拿什么来逐鹿天下?拿什么来和李世民这类盖世枭雄抗衡?这些日子,每当这样的问题闪现脑海时,他总也找不到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就在张昱为李密等人的命运担忧之际,李密正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狼狈地躺在一偏僻村落旁的庄稼地里,单刀被随便扔在一旁。
李密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着,仰面看着天上耀眼的阳光,一时恍若隔世,脑海中不时闪现四下哭喊奔逃的义军身影、在烈焰中缓缓倒下的杨玄感军中大旗。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了李子雄父子被隋军砍为肉酱的惨景,李密不禁痛苦地闭上双眸。
这些天自己就像一条落荒而逃的野狗,不知逃过了多少次隋军沿途追剿,也许是吉人自有天佑,数次殊死搏杀之后,到现在自己竟然还能活着,想到此处李密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在逃亡的路上,李密也知晓了杨玄感被杀的消息,可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伤痛欲绝,相反心中对失去消息的张昱倒甚是牵挂,虽然他思忖凭张昱的一身武艺逃脱生天应该没有问题。
就在李密闭目胡思乱想之际,忽地耳畔传来一阵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呻吟声。李密大惊失色,一颗心顿时几乎要跳出胸腔外,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手一抄单刀已是握在手中。当下李密凝神戒备,循声觅去,就见自己适才躺身不远处的草丛中,赫然躺着一人,浑身鲜血淋漓染透衣襟,口中却在微微呻吟。
李密见此人尚还活着,当下擎刀慢慢来至近前,但见眼前这人被一箭穿左肩胛而过,身上更是数道刀伤,每个伤口肌肉都犹如婴儿小嘴般外翻,看上去煞是可怕。这人生命力也真是顽强,要是常人受了如此重伤,早就该一命呜呼了,便是李密见状也不禁暗暗称奇。
当下李密慢慢俯下身来,就听此人口中喃喃道:“水……水……” 看到此人如此惨状,想到自己此际境遇,李密不免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轻叹道:“遇到咱家,也算你的造化了。” 他伸出手去,抓住此人左肩胛上的箭杆,猛一用力将之拔出,那汉子疼得大叫一声,顿时晕了过去,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李密忙掏出怀中贴身而藏的金疮药给此人伤口敷上,然后撕下身上衣襟,小心将其包扎好,又矮身走至不远处一条小溪旁,用衣布在溪水中沾湿,回来再将水淋滴在此人口中,如此一番折腾,早已困顿不堪的李密也再度累出一身大汗。
不多时此人慢慢睁开双眸,看见一旁目露关切的李密,眼角余光再看看自己身上,好似明白了什么,只听他哑声道:“在下河南王伯当,敢问这位恩公是谁?”
李密闻言甚是惊讶,这王伯当的名头他早就知晓,乃是一位横行河南道的绿林大盗,不知此番为何落得如此光景。当下李密也不追问,低声道:“都是落难之人,王兄弟你就不必问得那么清楚了。”
王伯当闻言微微皱眉,半晌龇牙笑道:“嘿嘿,大恩不言谢,如果王某人所料无误,阁下定是前些日子闹翻了天的杨大帅部下了。”
李密冷冷地看着他,紧握单刀的手青筋暴露,眸中杀气盈溢。王伯当见状并不畏惧,低声桀桀怪笑道:“恩公不必介意,在下此际也是朝廷欲得而诛之之人。”

当下王伯当断断续续地向李密道明原由:在前些日子,河北道行军总管杨义臣无心中得到一罕见奇珍--------九龙珍珠帘。此宝为三千余颗龙眼大小的珍珠用金线穿联而成,晶莹璀璨,耀眼生花,端的是价值连城。
杨义臣是山西朔州人,本姓尉迟,其父尉迟崇,乃隋文帝杨坚麾下悍将。在一次征讨突厥的战役中尉迟崇力战而死,十分壮烈,杨坚感念其忠义,将年幼的义臣养于宫中,后义臣被杨坚赐姓杨氏,编入皇家族谱。长大后杨义臣弓马娴熟,胸有韬略,极具将才。杨义臣对大隋皇室忠心耿耿,这次得到如此异宝,他根本没有占为己有的念头,当即安排心腹卫士护送此宝至洛阳,准备作为大礼呈交皇帝杨广。
不料消息走漏被王伯当无意中得知,他一时不禁贪念大起,背着瓢把子单雄信等人,悄悄带上几十个心腹弟兄半途伏击送宝车队,欲夺取这件罕见至宝。
孰知杨义臣非但用兵了得,行事也甚为谨慎小心,此次护送人员中被其悄悄安插数名武艺超群的好手,有几个甚至是早年蜚声河北道的顶尖高手。王伯当此行不但未能讨到便宜,一番激战下反而手下死伤殆尽,就连其本人也是身中一箭,多处受伤,最后亡命杀出一条血路而逃,逃至此处,终因受创过重支撑不住而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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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枭雄本色

李密听完王伯当一番言语,面色顿时缓和,为之释然,看来目前两人皆属亡命天涯、同仇敌忾之辈了。这王伯当在河南、河北等地绿林道上势力极大,人脉极广,眼下自己乃是钦命要犯,偏偏实力单薄的可怜,少不得要借助此人一番了。
想到此处李密温和地笑道:“王兄弟,没料到你也是如斯英雄了得,胆色过人,实不相瞒,昔日杨公玄感麾下之李密便是在下。”
王伯当闻言不禁大为震惊,他虽然猜测眼前之人定是朝廷四下侦缉的谋逆要犯,可也没料到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李密李法主。也许是英雄相惜抑或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两人相谈甚欢,不一会就相互引为知己。
此刻两人均觉得饥肠辘辘,疲累不堪。于是李密提议到附近村落上寻点裹腹之物,反正此处甚为僻静,一时倒不用担心隋军追至,王伯当闻言连连点头称是。

当下李密将王伯当搀扶起,两人跌跌撞撞来至附近一村落前,才发现只是个八九户人家的小庄子。屋室稀落破败,再看看有好几户早已经人去屋空,里面灰尘蛛网遍布,显然是主人在此地难以生存,逃难已久了。
寻遍整个庄子,只有五户人家有人,也皆是老弱病残之辈,这些人看到李密、王伯当二人浑身浴血的模样惊骇欲死。李密忙对众人温言相向,言称自己乃是过路行商,路遇强盗打劫,其他伙伴均已被害,只余自己和管家二人逃得性命,好不容易哄得这些村民相信。
村民很是质朴,相信李密二人所言后,其中一位老翁微微叹息道:“现今这是什么世道啊!两位若是不嫌弃,请到寒舍歇歇脚。”当下他便将二人带至家中。老翁的宅子在村庄最东首,院内杂草丛生,墙壁白灰早就脱落得不成样子,几根树棍被绳子捆在一起充当门板。
时逢战乱,贫苦农家更是无以果腹,好不容易整出点菜稀饭和几个黑乎乎的窝头,李密和王伯当却也是一通狼吞虎咽,只觉平生美味莫过于斯。
有东西下肚后,二人均觉得体力恢复了许多,王伯当的面上也有了一丝血色。李密见他很快变得龙精虎猛起来,对他的强悍体力也不禁暗暗称奇。
此时李密靠在墙上想休憩一番,王伯当却抬手捡起李密放在一旁的单刀,缓缓站了起来。
李密见状面色为之一变道:“兄弟,你这是何意?”
王伯当阴恻恻干笑两声,也不言语,抬脚走了出去。
李密缓缓站起身形,就闻屋外惨呼声四起,不多时王伯当手提单刀走了进来,刀身上犹自鲜血淋漓。
李密冷冷的看着王伯当,目光冰冷如刀。一旁的老翁吓得魂不附体,躲在李密身后,一时体若筛糠,瑟瑟发抖。
王伯当将长刀递交李密手中,阴阴道:“兄长,你我二人行踪决不能泄露出去,如果不将此地众人杀死,决计难保不走漏风声,成大事者岂能行妇人之仁,小弟冒昧了,还望兄长赎罪。”
李密默然不语,忽然展颜一笑道:“咱家岂是怪罪兄弟,只是兄弟行事如天马行空,全然不着边际,密一时甚为惊叹罢了。”
王伯当闻言哈哈大笑。
李密接着沉声道:“此地绝非久留之地,不知兄弟有何打算?”
王伯当言道:“兄长但请放心,咱家自忖在这河南道上还有几分人缘,前些日子单雄信瓢把子言称将投靠河南瓦岗寨,那里大当家翟让乃是当世英豪,麾下义军业已过万,目前声势无两,你我二人此番不如就去投奔瓦岗寨如何?”
李密沉思片刻,颔首称是。
缓缓转过身来,李密看了看身后惊恐万状的老翁,轻声叹息道:“老人家,实在是对不住了!”说完手中长刀一掠,老翁来不及发出惨呼,白发苍苍的头颅已是滚落在地,无头尸身倒落血泊之中。
王伯当见状一挑大拇指,笑道:“小弟就知道兄长你是成大事的人。”
李密微微一笑,口中言道:“兄弟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大业十年(614年)二月辛卯,远在塞外的张昱听到了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英明神武的大隋皇帝杨广下诏集结举国军士,号称百万,宣布开始第三次征讨高句丽。
张昱无法理解大隋皇帝为何还会做出这种不可理喻的决定。对这个消息,他只能报以苦笑,喃喃自语道:“这个皇帝已经无可救药了!”
杨广诏曰:“黄帝五十二战,成汤二十七征,方乃德施诸侯,令行天下。卢芳小盗,汉高祖尚且亲戎,隗嚣余烬,光武帝犹自登陇,岂不欲除暴止戈,劳而后逸者哉!”
在诏文中杨广把自己说成是与汤武一样的圣王,要除暴止戈,为御驾亲征高句丽寻找依据,显得振振有词。
皇上执意要三征高句丽,文武大臣没有人敢进谏劝阻。大家都知道这位主上的脾性,如果反对,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临行前,杨广命屈突通为关内讨捕大使,负责镇压各地叛乱。
一路之上,无数出征兵士害怕战死异乡,纷纷寻机偷偷脱逃。杨广闻奏,暴跳如雷,他震怒之余颁下严令,凡脱逃者一律斩杀。大将军宇文述依据圣意,将抓到的脱逃士卒计一千余人全部斩首示众,以这些人的鲜血来涂抹战鼓,以示惩戒。可血腥的杀戮依然无法阻止愈演愈烈的脱逃之潮,对出征士卒来说前去高句丽就意味着死亡,而脱逃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
七月葵丑,皇帝御驾方至辽河边上的怀远镇。等到怀远镇时,这支充满恐惧和抵触情绪的征讨大军仅余三十余万人。
当月,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领水师自东莱起航,渡过渤海,在辽东半岛南端登陆,攻打卑沙城,击败高句丽守军,挥军直奔平壤。
而此际高句丽因屡遭隋军攻打,子民死伤无数,田地荒芜,经济崩溃,举国业已困顿不堪,再无实力抵挡隋军的攻势。于是国主高元遣使乞降,递上降书顺表,俯首称臣,表示自己受奸人蒙蔽,冲撞上邦,现如今已是幡然悔悟。为表诚意,高元特意将因杨玄感叛乱而投奔高句丽的隋朝大臣斛斯政关进囚车,献于杨广。
杨广大悦,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高句丽选择了投降,无疑是慑于自己的威势,自忖天朝上国的尊严已经成功得到维护,没有必要再与这些蛮夷小国计较,更大度地原谅了他原本恨之入骨的小丑高元,于是下令班师回朝。
三次征讨高句丽,付出数十万将士性命,损失无数物资装备,致使国内民不聊生,烽烟四起,强大的王朝由盛转衰,最后得到的只是一纸毫无疑义的降书,此次东征就这么怪诞离奇地落下了帷幕。

大隋水军大帐中,统兵大将来护儿正暴跳如雷,有如一头愤怒的狮子。守卫在大帐四周的卫士均神情紧张,忐忑不安。
来护儿一边挥动双手高声怒骂,一边在大帐中疾步走来走去。猛地他止住步伐,拔刀出鞘,奋力劈下,将面前楠木帅案砍为两段,案头上的令箭和文书撒得满大帐都是。
就在刚才他接到了皇帝陛下要求撤军的诏书。此际大隋水师已至平壤,高句丽水军大部已经被歼,眼见高句丽指日可平,可皇帝偏偏在这节骨眼上下旨撤军,视军国大事为儿戏,这让来护儿有一种如雷轰顶的感觉。
来护儿痛心疾首道:“三度出兵,未能平贼,此番班师,不可重来,可谓前功尽弃,无数将士战死辽东竟换得此种结局,真是天地不容!”
平静了一下语气,来护儿面露不甘之色,他环视帐中呆若木鸡的部将,沉声道:“今高句丽举国困弊,野无青草,我部大军雷霆击之,不日可克,来某愿继续进兵,径围平壤,取其伪主高元,献捷而归,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长史崔君肃闻言大声道:“将军万万不可,若抗诏攻打平壤,皇帝定然震怒,届时我等劳而无功,反倒皆死无葬身之地。” 其余诸将也均感恐惧,不愿劳而获罪,纷纷劝来护儿奉诏退军。
来护儿见众属下目中无不流露哀求,甚至是恐惧之意,连至交崔君肃都坚决反对,再想到因为自己一人抗旨不遵而连累诸多下属也于心不忍,一时意态萧索,感觉全身上下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力地下令水军班师回朝。

杨广一回到洛阳,就迫不及待地打算收拾自己恨之入骨的斛斯政。
宇文述十分了解皇帝的想法,上奏道:“斛斯政之罪,天地所不容,人神共愤。若同常刑,乱臣逆贼何以惩肃?请变常法。”
杨广深以为然,决定用常人难以想到的刑罚来惩治叛逆斛斯政。
杨广下诏将斛斯政押到金光门外,绑在柱子上,让文武百官都操起弓箭向其射击,每人不得少于三箭,顷刻间将斛斯政射得如同一只刺猬一般。等斛斯政周身遍插箭矢惨死后,杨广又使人残忍地割下其尸体上的肉并放在油锅中炸熟,令文武百官逐一吞食。皇上有旨,谁敢不从,不一会儿,场中就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然后杨广下旨,将斛斯政尸骨焚烧扬灰。

而此际,河南义军瓦岗军声势日盛。大当家翟让麾下除了李密、王伯当、单雄信、徐世绩、谢映灯等当世豪杰而外,就连贾雄、李玄英、房彦藻等奇人异士也纷纷来投,一时瓦岗寨风云际会,群英荟萃,一段壮丽雄浑的史诗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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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塞北阴云

大业十一年(公元615年)的八月,大隋皇帝杨广下令征调河北民夫壮丁十余万人,凿穿太行山,开辟通往并州的大道,方便巡行车驾行进。一切就绪后,杨广再度率领后宫嫔妃和文武扈从,浩浩荡荡地从太原行宫出发,开始出巡塞北。
虽然高句丽已然归降称臣,可一弹丸小国竟敢屡次挑衅上朝,说明大隋王朝在四海之内的威仪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削弱,这种感觉让杨广无法容忍。
现在北方的突厥人也变得不安分起来。这个部族起源于西海之东,善于骑射,后来逐渐东迁,他们本来是柔然人的臣属,因铸铁技艺高超,成为柔然人的锻奴,后来突厥日益强大,灭掉了柔然,成为草原霸主。在开皇年间,文帝杨坚采用大臣长孙晟的离间之计,使得突厥东西两部多次内讧。两股势力水火不能相容,大兴刀兵,突厥人元气为之大伤,难以对大隋形成威胁。至仁寿三年,亲近大隋的启民可汗成为整个北部草原的共主。文帝示恩,将一宗室之女封为义成公主,配于启民可汗为妻。
大业三年夏,登基不久的杨广车驾自洛阳出发,第一次北巡突厥。启民可汗与义成公主率部属至行宫拜谒,献战马三千匹,其余突厥各部也纷纷进献牛马。杨广则慷慨予以回赠,光是启民可汗就得到布帛万段,而后杨广又赐启民可汗“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王之上。
当时大隋王朝的强盛与富足令启民可汗叹为观止,十分仰慕臣服,他认为没有谁能够抵挡这样强大的帝国。启民可汗甚至上表请求杨广准许突厥人改穿汉人服饰,虽然最终未获许可,也显示了在大隋王朝的天威之下,这些蛮夷小族是多么的俯首帖耳。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悄然发生改变。大业六年,原先的启民可汗病死,其子阿史那咄吉继位,称始毕可汗。此人雄心勃勃,率部陆续吞并一些小的草原部落,实力大增,麾下有十数万控弦之士,隐隐成为草原上最大的霸主。依照突厥习俗,始毕可汗纳隋朝宗室之女义成公主为妻,大隋与突厥实质上仍相当于翁婿或者君臣之间的关系。偏偏这个始毕可汗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那样驯顺,继位后不久就开始轻慢大隋王朝,屡屡兴兵犯关寇边,劫掠边塞州县,掳夺人畜财产。边境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许多人不得不举家内逃。
导致大隋与突厥关系恶化有一个重要原因:就在前年,黄门侍郎裴炬按照杨广的诏谕,效仿已故名将长孙晟昔日离间东西突厥的做法,欲分化日益强大的突厥,他悄悄接触了始毕可汗的弟弟叱吉设。叱吉设这个人也是突厥的一个重要人物,麾下部落有部众十余万。裴炬代表杨广许诺将一个宗室之女嫁给叱吉设,封其为南面可汗。可是叱吉设十分畏惧始毕可汗,不敢接受这个诱饵,同时将这件事告诉了始毕可汗。始毕可汗对大隋离间自己兄弟的歹毒图谋切齿痛恨,从那时起,他就存有报复之心,准备一待时机成熟就南侵大隋。
这次出巡,杨广试图重演大业三年北巡突厥启民可汗营帐的故事,意在再度震慑这些不服王化、蠢蠢欲动的蛮夷,重树天朝上国的无上尊荣与赫赫威仪。

雁门关外,峰峦之间有一处平缓开阔的地带,树林繁密,水美草肥,无数飞禽走兽出入其间。
此时这个地方忽然涌出一支数万人的队伍,鼓角低昂,旌旗遮天,人喊马嘶,鹰飞狗逐,大群被惊起的鸟儿惶惶鸣叫着飞起。原来是皇帝杨广的出巡御驾抵达此处。而此刻雁门地带的气候是云淡天高,清爽宜人,非常适合狩猎和演武。
杨广此番旧地重游,观赏了在中原难得一见的塞外美景,刚才又亲自策马引弓,成功地射杀了不少猎物,一时志得意满,极为快意。
他跨坐在身高体长的神骏白龙驹上,一手执缰,一手擎鞭,想起了当年自己领军北击突厥的往事,一切好像昨日刚刚发生的,不禁豪情大发,即兴赋诗一首,口中高声吟哦道:
    鹿塞鸿旗驻,龙庭翠辇回。
  毡帐望风举,穹庐向日开。
    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
  索辫擎膻肉,韦鞲献酒杯。
  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
这首诗杨广信手拈来,其中借用了东、西两汉呼韩邪单于归顺的典故,确实豪迈飞扬,文采不凡。
新诗甫出,杨广身侧的大臣近侍纷纷叫好,谁也不甘人后,皆道陛下文治武功超越秦皇汉武,空前绝后,旷古烁今,适才这首气魄雄浑的新诗必将流传千古。一时阿谀奉承之词滚滚如潮,极尽谄媚之能事。
而随行人中一个少女却是紧锁纤眉,神情抑郁,绝美的脸上显露着忧伤,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大隋景阳公主。
自从张昱在她的生活中凭空消失之后,公主心若死灰,转而一心向佛,拒绝了无数豪门贵胄少年的求婚,杨广和萧后屡次催促,均被她以死相胁,一时拿她无可奈何,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
此次皇帝即将出巡塞北的消息传开,侍女颦儿就再三鼓动她前去。在颦儿看来,公主一直这么愁苦抑郁下去会有损玉体,此番前往既可领略一下塞外风光,也可清一清心中阴郁。
景阳公主幼时就十分向往塞外风光,此番闻听颦儿所言也是怦然心动,所以当萧后也劝说她一道前往的时候,她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显得很是愉悦。如此轻易的应允反倒让萧后暗暗惊异,不过看到整日凄苦的女儿能够一展欢颜,还是让萧后觉得很是开心。
公主看着父皇那张苍白中带着病态酡红的脸颊,再看看四下里一张张奴性十足的面孔,心头不觉一阵厌恶,顿时意态萧索,失去了观赏塞外风光的心情。
恍惚中,公主眼前好像出现了张昱高挺的身形,正大踏步向自己走来。这个让她刻骨思念的人依然是那么豪迈,那么儒雅。
“张郎啊张郎,你我为何天各一方?今生再也无缘得见?你可知道,我支撑得好辛苦!”想到此处公主觉得伤感如同海潮一样汹涌扑来,一时心如刀绞,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眼中更是珠泪盈盈。
一旁的颦儿见状心中了然,也是黯然神伤。她近前轻轻地搀扶着公主,悄然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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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无比苍凉高远,碧草接天,漫无尽头,一只秃鹫展着巨翅,正在风中逆风翱翔。
就闻一声弓弦声响,箭似流星,强劲迅疾,破空而至,那秃鹫悲鸣一声,无助地扇动着业已失去力量的双翅,从空中翻滚坠落。
张昱手执长弓,看着天空哀鸣着向下坠落的秃鹫,一时对自己的箭术也甚为自得,在左右随从羡慕敬服的眼神中,他的心不可抑制得无限飞扬。
一年的蛰伏,让他无法忍受这种枯燥的生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战斗和杀戮而来到这个世上的,从事马贼绝不是自己的最佳选择,尤其是近期得知李密等在瓦岗寨叱咤风云的消息,更让他心痒难耐。自侯君集投靠李世民的那一刻起,张昱就知道做一个马贼是永远没有资格挑战李世民的。

突然,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接着逐渐变大,最终可以看出乃是一个人骑马向这里狂奔,奇怪的却是乘者趴伏在马背上,随着颠簸摇摇欲坠。
张昱眉头一轩,吩咐属下将此骑截住,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没有那个不开眼的敢轻易闯入。立刻身后六七个属下策马飞出,团团将这个不速之客围住,皆擎起弓箭,大声呼喝对方来意。就听奔驰的健马悲鸣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口吐白沫,马上乘者被甩出几步远,一头栽倒在草丛里。
张昱近前方发现此人乃是一个汉人,满脸血污,伤痕遍体,业已昏厥过去,后背赫然插着一支长箭,身上衣衫亦被鲜血染红大片。不难判断此人定是经历了一番恶战,现下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而这样的箭矢只有突厥精锐的王庭卫队才可以使用,一时张昱不禁疑云大起,对眼前之人的身份很是好奇。
曹元奎赶紧上前,见此箭入肉甚深,且在后心要害处,他冲张昱摇摇头,暗示此人之伤已是无力回天。曹元奎乃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行家,知道此际若是将箭拔出,此人立时就得毙命。他从怀中掏出金疮药轻轻洒在这个人的伤处,暂时止住流血,然后唤人拿来水袋,撩一些水至其口中。
不一会,这个神秘乘者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见张昱等人一袭马匪打扮,眼神中闪现一丝惊惶。
张昱沉声道:“咱家从不加害汉人,你但请宽心。”这个人忽然满面红光,眼神也变得无比清晰起来。张昱见状不禁暗暗叹息,知道乃是回光返照之状,全凭一股顽强信念支撑。
就见这个人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业已被鲜血染湿,颤抖着递给张昱。未等张昱打开观看,此人又断断续续对张昱言道:“看阁下一身汉人打扮,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黑鹰首领?在下栾玉,乃是突厥王后旧日随从。前些天突厥始毕可汗闻讯大隋皇帝御驾来至塞外,暗中集结二十余万大军准备对其攻袭。王后无意中得知此讯,她当年乃是大隋的义成公主,和亲嫁到突厥,当然不愿看到故国皇帝遭难,于是写了一封密信令我速速呈交大隋皇帝,劝他赶紧起驾返回太原,免得落入突厥大军之手。可恨事情不慎泄露,我途中遭遇王庭卫队截击,虽殊死杀出,仍旧是功亏一篑。万祈首领将此讯及时通告大隋,我死不足惧,却决不愿看到大隋皇帝陛下被异族羞辱。”
栾玉说完这番话后不禁一阵剧烈喘息,眼神逐渐开始涣散,却满含祈求之意,紧盯着张昱脸庞。
张昱满面肃然,俯下身来看着栾玉,低声道:“这位兄弟,咱家也是汉人,绝不会让皇帝见辱于异族番邦,咱家即刻安排人手通禀大隋军队,你安心的去吧。”
栾玉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低声道:“如此有劳了。”接着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息,头一歪就此气绝。
张昱遂令属下就地挖了一个坑,将栾玉尸身掩埋。
曹元奎在一旁轻声道:“大当家的,咱们都与朝廷仇深似海,这才被逼流落塞外,此番突厥人攻袭杨广,我等不若坐观其变如何?”
张昱霍然转身,须发戟张,双目威棱四射,直盯盯地看着曹元奎,一字一顿道:“曹元奎,你不要忘了你身上流淌的也是汉人的血脉!”
曹元奎顿时面色紫涨,颓然无语。
张昱接着放缓语气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等虽为马贼,但生于大隋,长于大隋,试问各位兄弟,能眼睁睁看着性如豺狼的胡人破我城池、掳我妇孺、屠我百姓、肆无忌惮地南下牧马么?”  
众下属闻言热血贲张,皆怒吼道:“不能!”
当下张昱令一队精干属下乘上快马,将栾玉舍命传递的书信即刻送往大隋军中。
小老头按:历史上杨广虽然昏庸无道,但在诗歌上的造诣却在那个世代都属翘楚,断句小诗“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被历代奉为名句。现今流传下来的杨广诗歌大约有十余首,这首《幸塞北》其实是杨广在突厥启民可汗在位时北巡所作,这里把它变成是始毕可汗在位时、杨广北巡所作,实是小说创作所需,各位看官当不得真。
小老头按:大隋文帝开皇十九年,突厥启民可汗娶大隋义成公主为可贺敦(可汗正妻)启民可汗于隋朝大业五年去世,其子阿史那咄吉继位,是为始毕可汗,依照突厥祖制,继娶后母义成公主为可贺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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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04# 小老头


    麻着胆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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